第二十九章 殿试惊变
书名:三个穷书生,掀翻了皇帝的棋局 作者:秋天的篱笆 本章字数:4629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4

奉天殿内,三十名新贡士分列东西两廊,各据一张矮案,笔墨砚台俱已备齐。沈清舟跪坐于己位,面前摊开礼部统一印发的素白考卷,卷首右上角,蝇头小楷清清楚楚印着“庚寅科殿试策论卷”八个字。

他垂目扫过案间,砚底光净,并无半分编号。果然,殿试规制与乡、会试全然不同,在这天子眼皮底下,想要动手脚,难于登天。

御座之上,皇帝神色较之往日清朗不少。今日这场殿试,本就是他布下的一局,只待尘埃落定,便可收网。司礼监太监跨步出列,双手捧起圣旨,尖细的嗓音在肃穆大殿里缓缓荡开:

“庚寅科殿试,策论一题——论漕运改制。限日落之前,尽数交卷。”

考题一出,沈清舟余光掠向斜前方。东庑上首,大皇子萧景珣听见“漕运改制”四字,身形微滞,眉头骤然拧起,低头握着炭笔,在草稿纸上匆匆勾画。距离相近,沈清舟隐约瞥见纸上落着“边军粮草”四字,心中已然透亮。

大皇子先前拿到的那道所谓密旨,写的分明是边军改制。可如今御出题乃是漕运,他此刻怕是正绞尽脑汁,要把边军时务强行往漕运论题上攀扯。

再看西庑,三皇子萧景瑜神色未改,听闻考题便直接提笔落纸,运笔疾如风雨。沈清舟心知,三皇子手中那份密旨,主题是盐税改制,现下笔下,多半便是主张漕运改制需优先保全盐商税源的说辞。

五皇子萧景瑜身侧下手,便是五皇子萧景瑞。他落笔最迟,写写停停,反复斟酌,想来是费尽心思,要将田亩诸事与漕运勉强牵合。

唯独东庑末位的六皇子萧景琰,神情最为沉静。考题宣毕,他没有半分迟疑,从容提笔。写得不算迅疾,笔势却稳而不乱。沈清舟远远望过去,扫过卷头数行,瞧见“臣不知漕运旧弊几何”一句,悬着的心终是落下。六皇子终究听进了他先前的叮嘱,不堆砌虚浮空话,直言实情。

沈清舟也敛神动笔。他的策论行文朴实,开篇逐条罗列漕运积弊,三点问题,点到即止,既不刻意夸大,也不刻意遮掩。中间阐述改制核心,只守一个要义:先清查陈年旧账,再订立全新法度,用人行事贵在择贤。

文末收尾套话之间,他夹了一句不甚起眼的文字:“臣观近日市井传闻,有言殿试策论方向已然泄露。臣虽不敢轻信,却亦不敢缄默不言,恳请陛下严加核查,肃正科场风气。”

字句藏在通篇文末,若是粗读极易略过,可一旦皇帝细看,便能顺着这话,追查到那几道伪密旨的源头。

正文写罢,他又从袖中取出早已折妥的密奏,一并夹在考卷之后。密奏起笔便是“臣新科贡士沈清舟冒死密陈”,将三道伪密旨的来处、所载内容、暗中散播的手段,一一据实叙写。末了直言揣测,倘若三位皇子皆按着手中伪密旨的方向铺陈策论,殿试之上,必会生出三份立意全然相悖的答卷。“臣不敢妄揣内情,唯待陛下圣裁。”

写毕,他把考卷与密奏叠齐,拿案头镇纸牢牢压住,静候巡场官吏前来收卷。

殿内光阴缓缓流逝。三十名贡士之中,有人伏案挥汗,冥思苦想;有人攥着笔杆,久久落不下一字。沈清舟是头一批交卷的,通篇写完尚不足两个时辰,日头尚且偏居东方。

交卷之后,依规矩不得离开贡院,他退至殿外廊下等候。贡院大门之外,赵铁柱正守在那里,两道高墙相隔,里外之人,彼此望不见身影。

不多时,陆续有贡士写完走出殿门。大皇子面色沉郁,目不旁视,径直走到东廊尽头立着。三皇子倒是面带几分自得,凑到一名勋贵子弟身侧低声交谈,语毕还轻笑一声。五皇子面无表情,手中紧攥一方丝帕,不住擦拭掌心的冷汗。

六皇子是末尾几人交卷。待他步出奉天殿,沈清舟已在廊下立了近一个时辰。二人目光相接,六皇子只微微颔首,未吐一言,走到沈清舟身侧站定。片刻,他压着嗓音低声道:“我文中,写了三处‘不知’。”

“殿下答得极好。”沈清舟同样压低声线回他。

考卷尽数收回,礼部尚书领着一众堂官入殿,将三十份试卷大略排定次序,先行初阅。殿试阅卷,惯例由内阁大学士与翰林院掌院学士主持,今年却额外添了一人——方怀瑾。听见这个名字,沈清舟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。那个爱在邸报上作朱批考据的编修,果然入了阅卷班子。

初阅在偏殿进行,耗去近一个时辰。卷子随后送入御书房,交由皇帝御览。

一众贡士被安置在贡院西侧厢房候旨。三十人挤在一处,有人小声窃语,有人闭目养神,也有人坐立难安。大皇子缩在屋角,反复翻看自己策论的草稿。三皇子依旧同身旁门阀子弟低语闲谈。五皇子索性闭上双眼,神色晦暗。六皇子挨着沈清舟坐下,一言不发,指尖轻轻叩击膝头。

约莫两刻钟过去,一名内侍步履匆匆自御书房奔来,凑到礼部尚书耳边低语数句。礼部尚书脸色一变,即刻快步入御书房。又过一刻,尚书自内而出,立在厢房门口,目光扫过满屋贡士,最后落定在沈清舟身上。

“沈贡士,陛下宣你即刻觐见。”

满堂目光齐刷刷聚过来。大皇子猛地抬首,三皇子脸上笑意瞬间僵住,五皇子也倏然睁开双眼。身侧的六皇子不动声色,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清舟,没有说话。沈清舟起身,理好衣襟冠带,跟着内侍往御书房而去。

踏入御书房,皇帝端坐书案之后,案上摊着数份殿试考卷。方怀瑾立在一旁,手里还捏着一卷试卷,脸上一副早有所料的神情。见沈清舟进来,皇帝并未令他跪拜,开口便道:“沈清舟,你那道密奏,朕已经看过。”

沈清舟垂首躬身:“臣冒死上呈密奏,还望陛下恕罪。”

“何罪之有?”皇帝看向他,“你且说说,这些消息,你从何处得来?”

“回陛下,备考之时,臣辗转从数处听闻所谓殿试密旨流传。臣不敢全然采信,却也不敢置之不顾,便托人搜集数版,相互比对。臣查到的伪密旨内容各不相同,有言边军改制,有言盐税改制,亦有言田亩改制。臣不知此等伪件出自何人之手,又是何人暗中散播。只是心中忧虑,倘若考生依此备考,殿试之上,必定谬误百出。此事关乎科场清誉,臣不敢隐瞒,故而据实上奏。”

皇帝沉默片刻,抬手翻开沈清舟的策论,指尖点向文末那一段:“‘臣观近日市井传闻,有言殿试策论方向已然泄露’——此话,是市井确有流言,还是你凭空杜撰?”

“回陛下,句句皆有凭据。三份伪密旨抄本,臣已经附在密奏之后,请陛下御览。”

皇帝向后翻阅,果见三份抄件整整齐齐附于密奏末尾。他逐份细读,看第一份,眉梢微微扬起;读第二份,嘴角冷冽一扯;待到看完第三份,抬手将纸页重重拍在案几上。

“好得很。”皇帝声调不高,殿中却满含怒意,“朕尚未出题,满朝文武无一人知晓考题。外头倒好,连破题要义、行文偏好,都预先拟好了,还足足分出三个版本!倒是算计得周全。”

方怀瑾适时上前一步,躬身启奏:“陛下,臣初阅试卷,发现一桩异事。三位皇子策论立意全然相异。大皇子言道边军粮草仰仗漕运,改制当先稳固边防;三皇子以为盐商输税供养漕运,改制需护盐商利益;五皇子则称漕运沿岸田亩,切不可仓促清丈。三人所持论调,恰好与坊间流传的伪密旨一一对应,分毫不差。”

皇帝双目微眯,重新拿起大皇子的卷子,读到“边军不可轻改旧制”一句,手指重重叩击案面。再取三皇子的答卷,看见“保全盐商方可维系税源”,一声冷笑漫出唇边。最后翻开五皇子的卷子,目光落在“不可骤然清丈田亩”,这一回他并未拍案,只将试卷随手搁在桌上,淡淡吐出一句:“老五这篇,倒是写得最为工整。”

沈清舟低着头,心中暗自思忖。陛下这话究竟何意?是嫌文章太过工整,还是说通篇圆滑妥帖,反倒处处透着刻意作假?

御书房内静了片刻,皇帝忽然转向方怀瑾:“朕记得,你先前同朕提过,翰林院旧档邸报,留有你的朱批?”

方怀瑾躬身应答:“回陛下,确有此事。臣整理旧档时,见三年前一份西北屯田奏报写亩产增两成,与实情不符,便以朱笔批注,写明实际增产不过一成五。此事,臣也曾禀报翰林院掌院学士。”

“那份邸报,近日可有人借阅?”

“臣查过借阅簿,上月有一名礼部主事借走,说是替三皇子府查阅前朝旧例。”

皇帝一声冷笑,寒意彻骨。他又转头看向沈清舟:“你策论之中,写下‘西北屯田亩产增两成’,是有意为之?”

沈清舟坦然回话:“回陛下,臣写下此句,意在试探。若是几位皇子府中人当真翻阅旧邸报,便当看见您方才所言那道朱批。若是看了,便不会沿用‘增产两成’一说;若是只摘抄正文,无视批注,臣便知晓他们所谓查旧例,不过是敷衍行事。”

皇帝盯着他看了数息,忽然放声大笑,满堂二人皆是愕然。笑罢,他伸手指向沈清舟,对司礼监太监说道:“你听听,你听听!朕的榜眼,挖坑的本事,竟比朕还要高明。”

司礼监太监只陪着赔笑,不敢接话。

笑声散尽,皇帝神色复归严肃,当即传下口谕:“大皇子萧景珣、三皇子萧景瑜、五皇子萧景瑞,殿前作答失度,策论偏离正题,即刻遣回府中自省三月,无诏不得踏出府门。涉事礼部主事,私自将宫中旧档借予皇子府,即刻革职,交由有司查办。”

他略一顿,又补了一句:“将此道口谕抄录一份,送往武威侯府。”

沈清舟心底一凛。陛下这是杀鸡儆猴,遭处置的三位皇子是鸡,敲打警示的,乃是武威侯。

口谕传出去,皇帝再度拿起余下考卷翻阅。六皇子那篇写满三处“不知”的策论,被搁在最上头。皇帝前后细读两遍,抬眼问方怀瑾:“此卷,你看如何?”

方怀瑾凑上前看过,斟酌措辞:“陛下,此文辞藻质朴,不加修饰。反复直言‘不知’二字,倒是难得的坦诚实在。”

“实在。”皇帝把二字在口中回味一遍,目光落在卷上六皇子的名字,随即说出一句,惊得沈清舟身子一晃,“依朕看,这一卷,反倒胜过前面那几份工整答卷。老六,从前朕只觉他性情沉闷,如今看来,闷也有闷的好处。不声不响,心中却揣着实打实的东西。”

皇帝提起朱笔,在六皇子试卷上重重画圈,又落笔圈下沈清舟的卷子,往后翻到周子轩的考卷,落下第三个朱圈。

“一甲三名,就此定夺。六皇子萧景琰为状元,沈清舟为榜眼,周子轩为探花。剩余贡士,由礼部循例排定二甲、三甲名次。”

沈清舟跪地谢恩。皇帝抬手叫他起身,忽而想起一事:“你的两个同伴,赵铁柱与李无咎,现下身在何处?”

“回陛下,赵铁柱守在贡院门外,李无咎混在候旨贡士之中。”

“传他们进来。朕倒要瞧瞧,能教出你这般善于布局之人,究竟是什么模样。”

沈清舟领旨退出御书房,腿脚尚且有些发软。到厢房门口唤出李无咎,又差内侍去贡院门外传唤赵铁柱。二人被引至御书房门外时,赵铁柱满脸茫然,李无咎紧张得手足无措。

进殿行礼跪拜,皇帝将二人细细打量一番,先问赵铁柱:“你曾在边军待过?”

“回陛下,臣于边军斥候营服役三年。”

“斥候,难怪。”皇帝又望向李无咎,“你呢,从前做什么营生?”

“回陛下,臣往日在市井漂泊,后来追随沈大哥,专做打探消息、四处奔走的差事。”

“奔走打探消息。”皇帝复述一遍,忽而莞尔,“巧了,朕手下正好缺这样的人。沈清舟,授翰林院编修;赵铁柱,补御前侍卫之缺;李无咎,你擅查访,便去都察院,辅佐孙廷敬办事。”

三人一齐叩头谢恩。皇帝挥手令众人退下,就在沈清舟将要踏出殿门之际,又被高声叫住。

“沈清舟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那三份伪密旨底稿,你回去誊一份洁净抄本送进宫来。朕留着,往后若有人同朕空谈科举万般公允,朕便把这几份东西拍到他面前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

退出御书房,沈清舟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。赵铁柱、李无咎跟在身后,三人一路出宫,一路默然无言。拐进一条僻静小巷,李无咎才猛地一拍大腿,压不住满心激动:“御前侍卫!都察院!翰林院编修!我们……我们这就做官了?!”

赵铁柱语气沉实:“是当差。”

沈清舟背靠巷墙,抬眼望向长空,忽地一笑:“走,回小院吃包子。唐老塞给我的两个羊肉包子,还揣在怀里。”

等三人回到小院,福伯早已守在门前,手中捧着一只锦盒。盒中放着两样物件,一张字条,还有那方刻着“静水流深”的玉印。字条上只有寥寥数语:“先生,印章我收回。待来日我若变了心性,再劳先生将它取回。”

沈清舟翻过纸条,提笔在背面写下一行字,交还给福伯:“有劳回禀殿下:‘印章臣已妥为收好。臣静候殿下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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