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檀走出书房,来到将军府门前。庭中晨光初透,牧戈荀已自朝中归来,正立于门前阶下,腰间多了一枚玄色令牌。
那令牌质地沉厚,隐有暗纹,显然是朝廷之上天刑烈做样子给他的。
估计是用来调动军队的,他见过不少。
柳月的娇躯扑入牧戈荀怀中,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坚实的胸膛前,停留了片刻。
她的声音低闷:“荀儿……”
牧戈荀抬手,宽厚温暖的手掌抚了抚她乌黑柔顺的发丝,柔声道:“月,记得照顾好自己,我走了。”
他松开手,目光转向一旁唯一留守在将军府内的风云境将领。
此人名兰玄殷,面容刚毅如铁铸,一身经年沙场磨砺出的铁血气息,与牧戈荀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并肩爬出来的袍泽,可以性命相托。
牧戈荀看着他,语气诚恳:“兰弟,我不在时,府中上下,劳你多看顾。”
兰玄殷神色一肃,挺直身躯,抱拳深深躬身:“牧兄放心。只要兰某一息尚存,人在府在。”
“便是天塌下来,也必先压过我的尸骨!绝不容任何人,动将军府一草一木,伤府中一人!”
牧戈荀点点头,随后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牧檀。少年身姿已见挺拔,如悄然抽枝的青竹,静静立在那里。
晨光勾勒出他初具棱角的侧脸,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只有一片沉静的观察与了悟。
“檀儿,”牧戈荀缓缓开口,“为父此去北疆,山高路远,关河冷落,归期难料。虽然你年纪尚小,但已有超越常人的能力,为父希望你能在这复杂的局面之中依旧能够找到破局方向,让将军府不至于被动。”
牧檀上前一步,在父亲面前站定,躬身,行了一个郑重的礼:“孩儿谨记父亲教诲。边疆苦寒,敌情莫测,父亲务必保重。”
离别终须一别,柳月深吸一口气,压下眼中的酸涩。
她抬起头,唇角努力勾勒出一贯温婉的微笑,轻声道:“荀儿,边关的风沙烈,你要当心。缺了什么,便捎信回来。万事以自身安危为要,我和檀儿,在府里等你。”
牧戈荀的身形一顿,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他重重颔首,不再多言。转身,朝门前聚集的众人抱拳:“诸位,牧某先行一步!”
门前等候的三名风云境将领同时手按刀柄,微微俯身。
府中管事,仆役,亲卫,无论是否当值,凡在此处者,皆齐齐躬身,声音汇聚一处,在清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:“恭送牧将军!”
牧戈荀带着那三名风云境将领离开了将军府,看着几人逐渐远去的身影,众人皆是叹了口气。
兰玄殷看着柳月失魂的模样,抱拳道:“夫人放心!将军神威,定能震慑北疆,不日便可凯旋!末将在此,必竭尽所能,定保府中周全,上下安宁!”
“纵是拼却这副血肉之躯,性命不要,也定能让将军府无恙!”
柳月抿嘴一笑,她抬手虚虚做了一个扶起的动作,声音柔和:“兰将军有心了。将军不在,府中确需你多费心。”
“只是,世事虽艰,凶险暗藏,我们却也不必时时存了以死相搏的念头。好好活着,方能看顾好该看顾的人。”
兰玄殷一怔,他看着眼前这位曾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将军夫人,再次抱拳:“末将鲁莽了。谨记夫人教诲。”
柳月先行离开,去处理牧戈荀走后留下的一些事宜。牧檀见柳月离开,在原地徘徊少许,也不再停留,想着再去研究一些文理,并且分析一下接下来应该如何做。
“牧檀公子,末将有有一个不情之请。”
就在他转身,脚步将移未移之际,兰玄殷那略带迟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嗯?”牧檀闻言,身形一顿,转身看向兰玄殷:“不知兰将军想拜托晚辈何事?”
兰玄殷上前半步,抱拳道:“公子,扰您清静。末将确有一不情之请。末将想让犬子放弃练剑,去练那些真正的杀器。”
“哦?”牧檀有些疑惑,问道:“兰将军何出此言?令郎有心向武,勤练不辍,这份毅力已属难得。”
“无论练剑练刀,皆是打磨筋骨淬炼心志的途径,似乎与是否格外擅长战场杀伐并无必然关联。习武修身,亦是正道。为何定要劝他弃剑改练它物?”
兰玄殷眼中闪过浓烈的恨铁不成钢之色,连连摇头:
“公子有所不知,若他真是沉心剑道,领悟其中三昧,末将看他肯下苦功,有那份痴劲,也由得他去,至多不过日后多经历些磨练挫折。”
“可问题在于,这小子根本是未得门径,完全是一厢情愿,沉迷幻想!整日里满口胡言,什么‘仗剑走天涯,红尘作伴’,什么‘以杀伐证剑道,方是男儿本色’,什么‘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’,听得末将坐立难安!简直是无地自容,羞于提及。”
牧檀闻言,嘴角微微抽动。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简直惨不忍睹——
一个半大少年,于演武场中挥汗如雨,长剑舞动呼呼生风,口中却念念有词,背诵或编撰着些从坊间话本里看来的豪言壮语,自觉剑气凌霄,侠骨丹心,豪情万丈。
而这番作态,落在真正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兰玄殷眼中,是何等幼稚。
他无奈扶额,心中总算明白兰玄殷将军为何如此着急了。
这不就是只闻其行,不知其根么?用剑杀人?还仗剑走天涯?
剑乃百兵之君。其形中正,其用繁复,讲究的是分寸与礼度,是“止戈”之意的某种体现,本非专为厮杀所设的凶器。
在真正的生死一线间,长剑的诸多限制往往使其不如刀之刚猛暴烈,不如枪矛之长距制敌,不如戟斧之势大力沉来得有效实在。
剑之利,在巧,在疾,在变,在一点寒芒的精准,而非横扫千军的霸道。哪怕退一步讲,就算真以杀伐入剑道,谁跟你拼剑?随便拿把刀都比剑好使。
见兰玄殷如此为难,牧檀也不好抚了这将军的面子,于是点头道:“走吧兰将军,让晚辈见一下世弟,看看他的剑如何。能否说通,晚辈不敢保证。”
见牧檀答应,兰玄殷的面上浮现一抹喜色,连忙侧身引路:“牧檀公子请,犬子现在正在演武场练剑。”
牧檀跟着兰玄殷走去。来到演武场,便见一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正在全神贯注地练剑。
少年身形已开始抽条,略显清瘦,一身合身的劲装衬得人身姿挺拔。面容俊朗,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兰玄殷的轮廓,但线条柔和许多。其气息绵长,估摸快成功引元入体了。
只见他长剑出鞘只一声轻响,起势时肩沉腰稳,脚步踏地无声,剑随身走,点,刺,劈,撩一气呵成。
剑光在身前织成一片冷白,时而如流星疾突,时而如回风流旋,收招时剑脊贴臂,气息丝毫不乱,只余下演武场中叶簌簌轻落。
牧檀观摩了一下他的剑法,只有一句话总结:徒有其表,不足为惧。
牧檀刀势理解兰玄殷为何如此捉急了,兰卧许这剑法,与其说是练杀人技,不如说是在……
表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