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剑法,若是修身还好,毕竟剑本就是君子之器,不善杀伐。
但若是联想到兰玄殷将军的话……牧檀嘴角抽了抽,完全不敢想象那个画面。
首先就是上手难度极难,寻常的练剑之法几乎是杯水车薪;其次就是杀伤力有限,在生死博弈之中,剑根本不占任何优势,往往能被刀这种兵器轻易制服。
最后就是剑的内涵,剑作为君子之器,最讲究修身养性,非必要不出鞘,培养周期极长,且对心性有着极高的要求。
以牧檀文修的才质,估计也只能勉强进行修行,踏入剑道。
但付出与回报根本不成正比,这让剑在牧檀的印象中根本排不上号。
场中少年练完最后一式,缓缓收势,平复呼吸。这才注意到场边的兰玄殷与牧檀。
他手腕巧妙一抖,长剑在空中挽了个利落漂亮的剑花,阳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,嗒一声轻响,精准归入左手所持的剑鞘之中。
动作干脆利落,不带丝毫泥水,显是练过无数次。
他快步上前,来到二人面前,躬身行礼:“见过父亲,少将军。”
兰玄殷从鼻孔里嗯了一声,脸色依旧板着,侧身对牧檀道:“公子,这便是犬子,兰卧许。”
牧檀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。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少年手中那柄看来保养得极好的长剑,语气平和:“兰世弟,你似乎很喜欢练剑?”
兰卧许眼睛顿时一亮,毫不犹豫地点头,言语间颇有些自豪:“是!我最喜练剑,闻鸡起舞,每日勤修不辍,寒暑无阻!”
“哦?”牧檀来了兴致,问道:“那你练剑是为了什么呢?”
“自然是以杀伐入剑道!”兰卧许眼中憧憬道,“好男儿当持三尺剑,立不世功,上阵杀敌,保家卫国!”
“我练好这手中剑术,将来便可仗剑纵横沙场,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!便是日后功成身退,行走四方,亦可凭手中之剑,扫荡世间奸邪,惩恶扬善,快意恩仇!”
他说得兴起,甚至不自觉地比划了一个突刺的动作,意气风发。
牧檀嘴角抽了抽,额头仿佛有无数道黑线划过。兰玄殷在一旁直接捂脸,脸上尽是苦笑与深深的尴尬,随后对着抱拳道:“犬子就这心性,让牧公子见笑了。”
牧檀摆了摆手,示意无妨。
见兰玄殷这副模样,兰卧许微怒道:“父亲!难道就不能让孩儿好好走自己的剑道吗?以杀入剑道有什么问题?我们军人之子难道不能以杀伐入道吗?”
牧檀呵呵笑道:“兰世弟有此志气,心怀家国天下,亦是好事。不过,世弟可知,世间万般兵器,皆有其天生禀赋,有其内在法理。”
“练剑者,所练所悟,往往是剑本身所承载的中正之意,分寸之度,心技合一之境。是顺应其性,明其理,而非将一己强烈的杀伐之念,侠义之思,强行附加于剑身之上。”
“若根基未固,道理不明,便强扭其意,路便容易走偏,甚至南辕北辙,事倍功半。”
兰卧许闻言,眉头立刻紧紧皱起,少年心性,最不耐听这等泼冷水的言论,尤其这番言论来自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人。
他抿了抿嘴,眼中不服之色更浓:“牧公子此言,恕卧许不能尽然认同!剑为何不能是杀伐之器?史书所载,古籍所传,仗剑杀敌,剑荡群魔的豪杰何其多也!”
“剑锋所指,所向披靡!我辈既为将门之后,生于斯长于斯,耳濡目染皆是金戈铁马,以杀伐卫道,护国安民,有何不可?为何定要拘泥于文人那套君子之器的虚礼,束缚了剑的锋芒?”
牧檀呵呵笑道:“兰世弟既然有如此鸿鹄之志,自然是好的,只不过,练兵器,有时候练的,是兵器本身,而不是扭曲其内核。”
“口舌之争,于道无益,意义不大。”他淡淡道,向前踏出半步,“你既笃信,手中之剑,可通杀伐之道,可证心中之志,我也尊重。但应兰将军请求,还是得让你认清点现实。”
“这样吧,你我战一场,自然便知晓你问题何在,如何?”
听闻牧檀之言,兰卧许先是一怔,他目光在牧檀看似单薄的身形上扫过,最终定格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,有些不屑道:“少将军似乎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?”
“住口!逆子!”兰玄殷厉喝,“再敢对牧公子有半分不敬,休怪为父军法处置!”
兰卧许冷哼道:“爹,或许少将军说的无不道理,但是,这说服不了我,少将军的状态,我也表示存疑,对战根本毫无意义。”
他指的自然是牧檀摆在明面上的凡体,若是以这种角度来看的话,确实有所欠缺。
兰玄殷正要呵斥,牧檀便一抬手拦住他,示意兰玄殷不必插手。他看着兰卧许,温和道:“既然兰世弟如此自信,那便来吧。“
说罢,不再看兰卧许瞬间变幻的脸色,牧檀转身,走向演武场边缘那排陈列各式兵器的木架。目光掠过一柄直刀之上,探手取下。
刀身笔直修长,线条干净利落,与剑相似,却绝不相同。
剑是君子翩翩,双刃对称,讲究的是中正与灵动;而这直刀,一侧开刃,寒光顺着刃面静静流淌,另一侧则是宽厚沉稳的刀背。
远观或许与剑有几分形似,但握入手中,二者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。
两人各自持兵立定,相对拱手一礼。牧檀横刀于胸前,刀脊贴肘,微微颔首:“兰世弟,请。”
兰卧许竖剑于肩侧,剑尖微垂,以示无攻伐之意:”少将军,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