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节性的对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。礼毕,两人几乎同时后撤半步,足下不丁不八,重心微沉。
手腕轻转间,刀锋与剑尖所向,气息已陡然一变。
平和褪去,锐意自生。
场边的兰玄殷嘴唇翕动,似还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叹息一声。
他再次向后退开数步,将场地彻底让出,眼眸牢牢锁定场中两人,做好了随时干预的准备。
兰卧许率先发难,他低喝一声,意在先声夺人,握剑的右臂倏然前刺,长剑化作一道笔直的寒光,疾取牧檀胸口膻中穴。
牧檀身形未动,直至剑尖及胸尺许,身体随意一侧,将手中直刀向身侧一竖,刀身恰好立于胸前。
尖锐高亢的金铁交鸣猝然炸响,一点火星在剑尖与厚重刀身碰撞处迸溅而出,耀眼一瞬随即熄灭。
兰卧许只觉剑尖刺中一堵无形的铁壁,预期的穿透感并未传来,反而是一股沉稳的反震力顺着剑身倒卷而回。
他心中一凛,不及细想,本能驱使他就着刺空之势,腕部发力,欲强行横摆剑身,意图压着牧檀的直刀,沿刀身滑削,划向牧檀胸腹。
然而,他的剑身刚刚横过不足半尺,牧檀的左手,已稳稳抵在了牧檀所持直刀宽厚的刀背之上。
看似随意,却恰到好处地封死了长剑横削的所有角度与发力空间。
兰卧许前压之力如泥牛入海,徒劳无功。他愕然抬头,不敢置信道:“怎么会……如此轻松接下?“
牧檀看了看兰卧许那因全力前压而微微颤抖的右臂,又看了看他依旧固执地单手执剑试图以力量压倒自己的姿态,嘴角抽搐。
这般使力,门户大开,劲力虚浮,在真正的搏杀中,与自寻死路何异?他持刀的右手手腕骤然一沉,旋即向外猛振。
“铛!”一股短促爆烈的崩劲自厚重的刀身骤然迸发,沿着相贴的剑身直贯而去。
兰卧许闷哼一声,只觉掌心剧震,五指发麻,几乎握不住剑柄。
长剑应声被狠狠弹开,带动他整个右臂都不由自主地向后荡去,脚下踉跄,连退两步方才勉强站稳,脸上惊疑不定,已转为骇然。
兰卧许快速稳住身形,足下猛然蹬地,身形疾扑而上,这一次剑势陡变。
他手腕急抖,剑尖点刺如星,挽起数道寒芒,朝着牧檀数处要害笼罩而去。
点、刺、撩、抹,基础剑招在高速下连环使出。
牧檀身形不断自寒光之中穿梭,移动幅度极小,却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让过攻击,那绵密的剑光竟沾不得他片缕。
他的目光掠过不断刺来的剑尖,只是淡淡道:“徒有其表,不足为惧。“
“你!”兰卧许怒喝一声,猛地向后小跳半步,拉开些许距离,随即双手紧握剑柄,置于肩后,足下发力一蹬,竟是不顾一切地纵身跃起。
身体凌空,长剑借着重力与全身气力高举过顶,化作一道凌厉的银白匹练,以开山裂石之势,朝着牧檀头顶猛劈而下。
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剑,牧檀仍是右手单手握持刀柄,左手抬起,掌心再次抵上刀背,双膝微曲,重心下沉了几分,横刀向上,迎着剑脊正面对抗。
“镪!”金属碰撞之声悍然炸响,,火星四溅。牧檀就如此,手中无半分抖动。反观兰卧许,手腕微微颤抖。
他冷汗自额头划过,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剑在牧檀面前居然没有半点进攻能力。
牧檀眼神不变,抵住刀背的左手微微加力向前一推,同时握刀的右手腕部极为精巧地向内一拧一引。
兰卧许劈砍之力尚未完全消去,便被这股力量顺势牵引带偏,劈砍的力道被卸去,剑身狠狠砸在地面之上,插入地面寸余,兀自颤动不休,发出低微的嗡鸣。
“还打么?”牧檀平淡的声音响起,兰卧许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疯狂,双手紧握剑柄,剑身自下而上撩起,直直朝着牧檀中门而去。
“铛!“下一刻,牧檀手腕一沉,直刀横斜向外一磕,以刀背硬碰剑脊。这一撞之下,长剑登时被磕得向外荡开。
兰卧许虎口发麻,长剑登时脱手而出,随后,一抹寒光抵在兰卧许下巴前寸许。
胜负已分。
牧檀手腕一翻,刀尖轻巧收回。他后退一步,重新横刀于侧。
牧檀平淡的声音响起:“你练的是剑,但只得其形,未得其神。起手势尚可,然心浮气躁,急于求成。刺无必中之志,撩无应变之虑,劈砍只知用蛮力,不知借势,不知留余。”
“最关键的是,剑势大开大合,最开始还算过得去,但到后面便浮躁不堪。心乱,是任何生死之间的大忌。”
兰卧许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,咬牙道:“不公平!你的刀力道太大了!而且你从头到尾都是硬接我的剑,你实力比我强太多了!”
牧檀缓缓摇头:“冥顽不灵。”
说罢,他脚尖随意一挑,地上那柄沉寂的长剑应势弹起,剑柄朝兰卧许飞去。
兰卧许下意识伸手,接住剑柄。熟悉的触感传来,他握紧剑柄,脸上倔强的神色再次浮现,目光依旧不服输地瞪向牧檀。
见兰卧许如此模样,牧檀淡笑一声:“行,再来。”
二人再度拉开架势,兰卧许死死盯着牧檀,深吸几口气,努力回忆着看过的军士演练,回忆着那些简洁狠辣的杀招。
“喝!”这次,兰卧许选择快攻,缠、点、撩、削,尽展剑之灵动,意在以快破重,寻隙而进。
他试图模仿记忆中那些悍卒的搏命打法,以快打快,以险搏险,每一剑都带着一股狠劲,意图在速度上压倒对方,迫使牧檀格挡后退,从而制造真正的杀机。
牧檀身体不断在剑光之中闪过,数招快攻,兔起鹘落。兰卧许的呼吸越来越重,额上青筋跳动。
牧檀猛地抓住兰卧许的破绽,脚下猛地一蹬,身形不退反进,朝着兰卧许怀中猛撞而入。
两人之间本有两三步的距离,眨眼之间,已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。
“什么?!”兰卧许大惊失色,脑中一片空白。如此近的距离,长剑反而成了累赘,回转不及,挥舞不开。
他完全是靠着身体的本能,手腕急拧,长剑只来得及小幅度横磕,却已无半分周转余地。
直刀借着贴身寸劲,自上而下猛劈而下,厚重刀背狠狠砸在剑脊中段。
“铛——咔嚓!”一声脆响混着断裂之声,长剑受力无处可泄,剑身应声而断,上半截带着寒光斜飞出去。
断刃深深钉入不远处一根支撑演武场凉棚的木柱之上,入木三分,尾端剧烈震颤,发出低沉的嗡鸣,久久不息。
兰卧许还未反应过来,牧檀在一刀断剑之后,借着前冲余势,刀柄顺势向前一送,重重顶在兰卧许的腹部。
力道之大,让兰卧许身形直接一个踉跄,颤抖着后退几步,随后痛苦地捂住腹部,那柄断剑咣当一声脱手而出。
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,剧烈地干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有大颗大颗的冷汗和生理性的泪水混合着灰尘,狼狈地滴落。
牧檀收势,直刀垂于身侧,声音再度传来:“你心中所向的杀伐,你口中念念的证道,你手中这柄剑承载不起。现在认清楚了么?剑,不适合杀伐。”
兰卧许痛苦的捂住腹部,良久才缓缓起身,看着不远处的那柄断剑,朝着牧檀狠狠一鞠躬:“少将军,受教了。”
一旁,兰玄殷直到此刻,才从紧绷的状态中松懈下来,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浊。
他快步上前,对着牧檀双手抱拳,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:“感谢牧公子对我儿的教导之恩,末将感激不尽!”说着,竟是要再拜下去。
牧檀移步上前,伸手托住了兰玄殷的手臂,没让他真的拜下去。
他声音平和:“兰将军言重了,万万不可。晚辈只是尽到一点义务罢了,对于兰世弟,有些事让他认清楚反而是一件好事。”
兰玄殷直起身,慨然叹道:“牧公子太过谦了!不瞒公子,此前兰某并非没有劝诫,奈何此子执拗成性,将我与他娘的言语尽皆当作耳旁风。他心中那套虚幻道理,早已根深蒂固。”
“今日若非牧公子出手,以雷霆手段击碎其幻梦,令他亲身体会这虚实之辨,他恐怕还会偏得更远。”他转过头,看向兰卧许:“卧许!还愣着做什么?还不多谢牧公子再造点拨之恩?”
兰卧许闻言,朝着牧檀躬身道:“感谢少将军教导之恩,卧许感激不尽,不过听少将军的意思,对于剑似乎也有些独到的理解。”
“哦?”牧檀眼神微眯,来了兴致,他已经能猜出兰卧许下一句是什么了。
果不其然,下一刻,兰卧许的声音便清晰地传来:“既然少将军对于剑如此了解,那么恕在下一问,在少将军眼中,剑,应该是什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