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输出函数
周日晚上六点,图书馆二楼自习区。
苏晚到的时候,程一鸣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桌上摆着两摞书...左边是数学练习册,右边是一沓作文纸。他正在用小刀削铅笔,削得整整齐齐,六支排成一排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苏晚放下书包。
“五点十分。”程一鸣看了眼手表,“根据我的计划,六点到七点半帮你补数学审题,七点半到八点半你帮我改作文。时间分配合理。”
“你作文写完了?”
“写了三篇。但语文老师说我的作文‘缺乏情感’,得分不高。”程一鸣把那沓作文纸推过来,“我需要你帮我看看哪里出了问题。”
苏晚坐下来,随手翻开第一篇。题目是《我的母亲》。
第一段:“我的母亲是一位勤劳的女性。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做早饭,然后去上班。她的工作效率很高,根据我观察,她做饭的平均用时是二十七分钟,比中国家庭平均做饭时长少十一分钟......”
苏晚嘴角抽了一下:“程一鸣,你写你妈做饭用‘平均用时’?”
“数据准确。有问题吗?”
“有。你这是在写实验报告,不是写作文。”
程一鸣认真点头,拿笔在本子上记:“实验报告。记下了。那应该怎么写?”
“你写你妈做饭的时候,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深的画面?比如她切菜的样子,或者你闻到什么味道?”
程一鸣想了想:“她切土豆丝切得很细,粗细误差不超过零点五毫米。”
“……还有呢?”
“她切洋葱的时候会流眼泪。根据生物学原理,洋葱释放的丙硫醛-S-氧化物刺激眼角膜......”
“停。”苏晚抬手,“你写‘她切洋葱的时候会流眼泪’就够了。不用解释为什么。”
“那不严谨。”
“作文不需要严谨。作文需要让人读了有感觉。”
程一鸣又记了一笔:“让人有感觉。这个标准太模糊了,能不能量化?”
苏晚深吸一口气,把作文纸翻到第二页:“先看下一篇。这篇《秋天的校园》...你写了什么?”
程一鸣念出声:“‘秋天来了。校园里的树叶变黄了。根据统计,梧桐树落叶高峰期在十月第三周,平均每日落叶量约三百片。我观察了三天,数据稳定。’”
苏晚把作文纸按在桌上,表情平静:“程一鸣,你告诉我,你写这段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落叶量的统计方法是否科学。我用了三棵梧桐树作为样本,样本量偏小,但受限于观察时间……”
“你想不想你妈?或者你爸?”
程一鸣愣了一下:“想他们干什么?他们天天在家。”
“那你写作文的时候,有没有哪句话是你真心想写的?”
程一鸣沉默了一会儿,指着第三篇作文:“这篇。我写了我养过的一只仓鼠。”
苏晚翻到第三篇。题目《一件小事》。第一句:“我养过一只仓鼠,它死的时候我哭了一晚上。”
苏晚眼睛亮了一下:“这句就挺好的。”
“但后面我写了仓鼠的死亡原因分析,包括温度、湿度、食物摄入量……”
“后面的删掉。”
“删掉?”
“只留第一句,然后写你哭的时候是什么感觉。鼻子酸不酸?有没有想忍住?哭完之后第二天看到笼子空了你什么反应?”
程一鸣拿着笔没动。苏晚看着他:“你写啊。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写。”
“你就想,如果那只仓鼠现在还在,你想跟它说什么?”
程一鸣想了很久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,然后推给苏晚看:“我想说,你跑轮子的时候特别吵,但我现在有点想念那个声音。”
苏晚看完,点了点头:“这句就很好。就按这个感觉写。”
程一鸣把这句话抄到作文纸上。苏晚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...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,笔尖顿了一下,又划掉一个词,重新写。
她收回目光,翻出数学练习册:“行了,作文先到这。现在轮到你帮我了。我上次数学考试最后两道大题看错题,你帮我分析一下原因。”
程一鸣立刻进入状态,拿过她的卷子翻到最后:“你这两道题,题干里都有关键词。第一题问的是‘至少有多少种’,你算的是‘恰好有多少种’。一字之差,解法完全不同。”
“我考试的时候没注意到‘至少’这个词。”
“因为你看题太快了。我数过你平时做题的速度,平均每题读题时间不到十秒。这种速度容易漏关键词。”程一鸣从书包里掏出一支荧光笔,“以后做题,第一遍先拿笔把关键词圈出来。圈完再读第二遍。”
“那得多花时间。”
“你花三秒圈词,能省五分钟重做。效率提升百分之六十。”
苏晚想了想:“行,我试试。你出两道题我练练。”
程一鸣在本子上写了两道题递过去。苏晚拿荧光笔圈出关键词,做完之后程一鸣看了一遍:“全对。审题问题解决了,你数学就能回到一百四十分以上。”
“那你作文问题解决了,能得多少分?”
“语文老师说我的作文稳定在四十二分左右。满分六十。如果按你教的方法改,目标四十八分。”
“四十八不错了。”
“但我还是不太会写情感。”程一鸣低头看着自己刚写的那句关于仓鼠的话,“我写这句的时候,心里确实有点难受。但让我写一整篇,我写不出来。”
苏晚想了想:“那你以后写作文之前,先想一个具体的东西。比如你要写你妈,就想想她做的哪道菜你最喜欢吃。写那道菜的味道,写你吃的时候她在旁边干什么。不用写太多,一个画面就够了。”
程一鸣点头,认真记在本子上:“具体画面。一个。不超两个。”
“对。”
两人又练了一会儿。七点四十,赵小棠在五人群里发消息:“图书馆二人组,进度如何?”
苏晚回:“程一鸣在学写作文。”
赵小棠发了一串哈哈哈:“他写什么了?”
程一鸣抢过苏晚手机,打了几个字:“我写了仓鼠。苏晚说可以。”
赵小棠:“仓鼠?!哈哈哈哈哈哈程一鸣你能不能写点人类的事!”
周野:“春哥在背单词,已经背到第三页了。她说程一鸣你再发消息她就去图书馆把你本子撕了。”
程一鸣立刻把手机还给苏晚。
林怀春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压得很低:“程一鸣你专心改作文,别打扰苏晚。她帮你改完还要回去给她外婆做饭。”
苏晚看到这条,愣了一下,回:“不用,我外婆今天在医院,我晚点去。”
群里安静了几秒。
赵小棠:“严重吗?”
苏晚:“老毛病,住几天就回来。我小姨在陪她。”
程一鸣看着她打完这几行字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作文本推过去:“苏晚,你帮我改作文吧。改完我请你吃夜宵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你外婆那边需要帮忙吗?我可以帮你整理医院需要的材料,或者查医保政策……”
“程一鸣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就好好写作文就行。”苏晚把本子推回去,“写好了就是帮我。”
程一鸣低下头继续写。苏晚在旁边看着他的笔尖在本子上移动,写一句,停一下,又划掉重写。
“你划掉的句子其实可以留着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写得不好。”
“初稿不用完美。先把所有想写的都写出来,再删。你一开始就删,后面就没东西了。”
程一鸣想了想,把划掉的那句又抄了回去。
“行。我先把所有可能的情感都输出,然后再筛选。”
“输出?”苏晚没绷住笑了,“程一鸣你写作文跟写代码一样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输入素材,处理情感,输出文字。中间加个函数……”
“什么函数?”
程一鸣在本子上写:“def 写作文(我的经历): 情感 = 提取画面(经历) 文字 = 描述画面(情感) return 文字”
苏晚看着那行代码笑了半天:“你把作文写成函数了。”
“能运行就行。”
八点半,两人收拾东西出图书馆。苏晚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,程一鸣跟在她旁边。
“你外婆住哪个医院?”他突然问。
“市二院。怎么了?”
“我记一下。如果明天你有需要的话,我可以帮你送饭。我自己做的饭虽然不好吃,但营养配比均衡。”
苏晚看了他一眼:“你会做饭?”
“会。按照菜谱做,放盐精确到克。”
“那还是算了。我外婆的饭我小姨做。”
程一鸣没再坚持,走了一段路之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。
“什么?”
“今天写的作文。第三篇改好了。你看一下。”
苏晚展开纸。最后一段写着:“仓鼠死的那天晚上,我哭完之后去厨房倒水喝。我妈在客厅看电视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事。她说‘明天给你买只新的’。我说不要了。然后她拍了拍我的头,说‘那你自己缓缓’。我拿着水杯站在厨房里,突然觉得客厅的电视声挺暖和的。”
苏晚看完,把纸折好还给他:“最后这段写得挺好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不过‘电视声挺暖和的’这句...电视声怎么会暖?你应该写‘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,我妈笑了一声’之类的。”
程一鸣掏出笔在纸上改了改。苏晚在边上看着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改好了。”他递过来。
苏晚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可以了。明天交上去吧。”
程一鸣把纸收好,在校门口跟她分开:“明天早上七点面馆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带练习题过去。你作文改完了吗?”
“还没。我今晚回去改。”
“那你改完了发群里,我帮你看看有没有语法错误。”
苏晚笑了一下:“好。明天见。”
两人分开走了一段路。程一鸣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苏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外婆会好的。”
苏晚看了他两秒,点头:“嗯。我知道。”
程一鸣转身走了。苏晚站在校门口掏出手机,五人群里赵小棠发了一张截图...她偷拍了图书馆二楼,苏晚和程一鸣坐在一起写东西。
配文:“图书馆二人组已经散会。散会时间八点三十五。会议内容:数学审题和作文函授。会议氛围:良好。参会人员状态:程一鸣改了七遍作文,苏晚笑了四次。”
苏晚回了个菜刀表情。
林怀春:“笑了四次?程一鸣说啥了?”
赵小棠:“他写了个‘写作文函数’。”
周野:“什么玩意儿?”
程一鸣:“def 写作文(我的经历):……我没存屏幕截图,要代码的私聊。”
林怀春:“你别私聊我我不看。”
苏晚收起手机,往医院方向走。路上经过一家水果店,买了点橘子。
她给外婆剥橘子的时候,手机又亮了。程一鸣私聊她:“作文收到了吗?语法有没有问题?”
苏晚回:“收到了。没问题。”
程一鸣:“那明天我交作业了。”
苏晚:“交吧。”
程一鸣发了一个“OK”的表情,又补了一句:“你外婆吃橘子的话,我明天带点过去。我家楼下水果店打折。”
苏晚看着这条消息,打字打了半天,最后发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