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器响起来的那一刻,整栋楼,都安静了。
郑福生的名字,一遍一遍,在走廊里回荡。
穿制服的人,站在原地,不敢动。
戚北堂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顾拾,说:“顾老板,你赢了这一下。可你赢不了整局。”
“我没想赢整局。”顾拾说,“我只想,让白处长,听见。”
“他听不见。”戚北堂说,“体检室,隔音的。”
顾拾的心,沉了一下。
隔音。
“三层,体检室,做过隔音处理。”戚北堂说,“机器在外面响,他在里面,听不见。”
“可我听见了。”
走廊那头,一个声音,响起来。
所有人,都看向走廊尽头。
楼梯口,站着一个人。
白处长。
他穿着那身旧夹克,头发乱着,手里,攥着一把钥匙。
他身后,楼梯口,两个穿制服的人,倒在一边,捂着肚子。
“白处长——”顾拾愣住了。
“体检室的门,是从里面锁的。”白处长说,“封条,也是贴给外面看的。”
“我从里面,开了门。”
他把那把钥匙,抛起来,接住:“钥匙,我一直藏着。藏了三十年。”
戚北堂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着白处长,脸色变了。
“白无咎,”他说,“你——”
“我听见机器响了。”白处长说,“我一听,就知道,是郑福生。”
他走到顾拾身边,看着那台机器。
“郑福生,第一个醒的。”他说,“他醒了,其他人,也会醒。”
“戚北堂,”他说,“你清了三十年。今天,账,要清了。”
走廊里,安静得可怕。
戚北堂看着白处长,看了很久,说:“白无咎,你知不知道,你在做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白处长说,“我在,渡活人的账。”
“活人的账,渡不了。”戚北堂说。
“我爹说过,死人的账,能渡。活人的账,渡不了。”白处长说,“可总得有人试。”
他转身,看着顾拾:“顾老板,机器,你带着。”
“我带着它,出大楼。”他说,“你,跟着我。”
顾拾看着他。
“他们不会让我们走。”顾拾说。
“他们不敢拦。”白处长说,“机器在响。响一声,就是一条命。谁拦,谁就是下一个被念名字的。”
他转身,往楼梯口走。
顾拾抱着机器,跟在他身后。
穿制服的人,让到一边。
戚北堂站在办公室门口,没有动。
“白无咎,”他说,“你出得了这栋楼,出不了这个城。”
白处长没有回头:“出城的事,出城再说。”
两个人,下了楼。
一楼大厅,门口,站着宋栀。
她看见白处长,愣了一下,随即,让开路。
三个人,走出总署大楼。
门口,阳光很大。
白处长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,看了一会儿天。
“三十年,”他说,“我好像,没好好看过天。”
他回头,看着那栋灰楼:“顾老板,你知道,戚北堂为什么,非要机器吗?”
“他说,机器是净字计划的核心。”顾拾说。
“那是骗你的。”白处长说,“机器记着被清的人的名字。可戚北堂要的,不是名字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机器的‘渡’。”白处长说,“机器,能渡。”
“渡什么?”
“渡遗。”白处长说,“机器记着每一个被清的人。每一个被清的人,都是一道遗。机器,能把他们的遗,渡掉。”
“渡掉了,账就平了。”他说,“账平了,戚北堂,就干净了。”
顾拾站在台阶上,看着怀里的机器。
“他清了三十年。”白处长说,“他想让机器,把三十年的账,一次性渡平。”
“渡平了,他就不是清人的人了。他是渡人的人了。”
“所以他找了三十年。”顾拾说,“不是要销毁它,是要用它。”
“是。”白处长说,“机器到他手里,他会让机器,渡掉所有名字。名字渡完了,他的罪,就没了。”
顾拾抱着机器,手心里,一阵一阵发凉。
“那机器,要是落到他手里——”
“名字就没了。”白处长说,“被清的人,连名字,都保不住。”
“那还叫什么‘记着’?”顾拾说。
“所以,机器不能给他。”白处长说,“机器在你手里,名字,就还活着。”
宋栀站在一边,说:“顾拾,市局的专案组,正在路上。赵宝成的手令,师兄已经收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?”
“最快,中午。”宋栀说,“可总署的律师,也在路上。他们会抢。”
白处长看着宋栀:“女娃,你师兄,靠得住吗?”
“靠得住。”宋栀说,“他跟我,一条线上的。”
白处长点头,说:“那就赌中午。”
“赌中午之前,机器不落到戚北堂手里。”他说,“赌中午,专案组到。”
他转身,看着顾拾:“顾老板,机器,你想带去哪儿?”
顾拾想了想:“拾遗堂。”
“拾遗堂。”白处长说,“好。那儿,是长庚哥的地方。”
“机器回拾遗堂,也算回家。”
三个人,往拾遗堂走。
路上,白处长走得很慢。他一边走,一边看街上的店铺,看树,看人。
“顾老板,”他说,“你知道,被清的人,最怕什么吗?”
“最怕,忘了回家的路。”
“我1994年,第一次被清。”他说,“清完了,我醒来,躺在宿舍里。我记得我叫白无咎。可我不记得,我家在哪儿。”
“我爹的碑,我找了三年,才找到。”
顾拾没有接话。
白处长走到一个路口,停下来,看了看路牌:“桥南。”
“我爹,葬在城北公墓。”他说,“我每次路过桥南,都想,要是能记起来,我爹活着的时候,是什么样,就好了。”
“三十年,我想不起来。”
顾拾站在他身边,说:“白处长,机器里,有白守真的名字。”
白处长看着他。
“机器记着他。”顾拾说,“你要是想听,我可以,让它念。”
白处长沉默了很久,说:“现在,不念。”
“等把账摆完。”他说,“等戚北堂的事,了了。”
“我爹的声音,我想留着,等一个干净的时候,听。”
三个人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拾遗堂门口,老周坐在门槛上,看见他们,站起来。
“白处长。”他说。
“老周。”白处长说,“三十年没见了。”
老周看着他:“你老多了。”
“人都会老。”白处长说,“可我记得,我爹活着的时候,你给他看过相。”
老周的手,顿了一下:“你看相那行,是白守真教的。”
“不。”白处长说,“是你看相,教了他。”
“我爹说,你那双眼睛,是行里最毒的。”
老周看着他,说:“毒的眼睛,看的是命。不是人。”
他让开路:“进来吧。机器,进屋。”
顾拾抱着机器,进了屋。
他把机器,放在柜台上。
机器的表面,铜光,还在游。
白处长站在柜台前,看着那台机器,看了很久。
“郑福生,”他说,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机器里,安静了一下。
然后,郑福生的声音:“听见了。白无咎。”
“三十年了。”白处长说,“你还好吗?”
“好。”郑福生说,“就是楼里,太黑。”
“以后不黑了。”白处长说,“以后,你在拾遗堂。”
机器里,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,郑福生说:“白无咎,你爹,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白处长的手,攥紧了。
“他说:‘无咎,你定得住自己,就行。定不住,就别当刀。当了刀,就别认我这个爹。’”
白处长站在柜台前,低着头,很久没有说话。
半晌,他说:“我听见了。爹。”
机器里,又安静了。
白处长抬起头,看着顾拾:“顾老板,你打算,怎么把账,摆完?”
顾拾想了想,说:“机器念名字,念到谁,谁欠的账,就摆出来。”
“可戚北堂,不会让机器,一直响。”他说,“他会想办法,抢机器。”
“他抢不走。”顾拾说,“机器,是我的。”
“他要是,用无回处压你呢?”白处长说,“仇立本,是他的人。”
“仇立本,现在在哪儿?”
顾拾摇头。
他掏出手机,想给孙鹿打个电话。
手机,先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电话那头,是仇立本的声音:“顾老板,我是仇立本。”
“孙鹿,在我手里。”
顾拾握着手机,站在柜台前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机器,换孙鹿。”仇立本说,“今天下午四点,桥头旧货市场。你来,我放人。”
“四点?”
“四点。”仇立本说,“过了四点,孙鹿的档案,就进在途库了。”
“进在途库,是什么下场,你知道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顾拾握着手机,站在柜台前。
“孙鹿,被抓了。”他说。
白处长看着他:“仇立本,用孙鹿,换机器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去不去?”
顾拾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去。”
“他设的是局。”白处长说,“你去了,人财两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拾说,“可孙鹿,是为了白处长,才被抓的。”
“他放火,是为了你。”他说,“他这条命,是你救的。他拿命,还你。”
“我不能,不救他。”
白处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长庚哥的儿子,”他说,“重情。”
“下午四点,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去,无回处的人,认得你。”顾拾说。
“认得更好。”白处长说,“我这张脸,在无回处,挂了三十年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还能,替长庚哥,替郑福生,替那台机器,撑一回场子。”
老周坐在门槛上,一直没有说话。
这时候,他开口了:“小拾。”
顾拾回头。
“你爹,当年说过一句话。”老周说,“‘桥头,是收旧货人的码头。谁在桥头摆局,谁就是收旧货人的对头。’”
“仇立本,把局,摆在了桥头。”
顾拾站在柜台前,看着窗外。
桥头旧货市场。
父亲收旧货的地方。
他把局,摆在了那儿。
他转过身,把机器,从柜台上,抱起来。
“我去桥头。”他说。
“机器,带去吗?”老周问。
顾拾想了想,把机器,放下。
“机器,不带。”他说,“机器在,局就在。”
“可你空着手去,他们,不会放孙鹿。”白处长说。
“我带着一样东西去。”顾拾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一张嘴。”顾拾说,“我去,是去跟仇立本,说话的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账。”顾拾说,“仇立本,接的无回处。他接的,不只是处长的位子。”
“他接的,还有戚北堂的账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,看着那台机器。
“老郑,”他说,“你,跟着我。”
机器里,郑福生的声音:“我跟着你。”
顾拾说:“你醒着。机器响不响,你都在。”
“我都在。”郑福生说。
顾拾点点头,走出门。
他要去桥头,跟仇立本,摆一场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