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小梅头一天上工,凌晨三点半就起来了。苏晚四点起来巡灶,看见她蹲在灶台跟前拿温度计往豆浆锅里插。
“你干啥呢?”
“测温度。豆浆点浆前得晾到八十度,高了豆腐老,低了豆腐嫩。我记个数,往后每锅都测。”
赵红梅从灶房出来打了个哈欠,“你测就测,咋还把温度计插我锅里了?”
“抽检就得有记录。头一锅八十二度,高了,往后得晾到八十度再点浆。”
赵红梅咂了咂嘴,“行吧,你记。不过别耽误出货。”
赵小梅把温度计擦干净收铁皮箱里,“耽误不了。我测完了再点浆,差两度豆腐嫩一块,客户吃着能觉出来。”
天亮之后赵小梅把质检制度写好了贴墙上——抽检比例、检测项目、不合格品处理办法,一条一条列得清楚。苏晚看完点了点头,“行。往后每批货出厂之前你签字,出了质量问题你负责。”
赵小梅把笔搁下,“那我得有签字的权。不合格的货我说拦就得拦。”
“拦。你拦了跟我说,我跟客户解释。”
正说着姜小月从外头跑进来,“苏晚!赵小梅把老三灶那锅豆浆拦下了,说温度不够不让点浆。烧火的孙婶跟她吵起来了。”
苏晚过去一看——孙婶举着柴火棍站在灶台前,“我烧了二十年火,用她一个丫头片子教?豆浆滚开了就能点,啥温度不够!”
赵小梅站灶台另一边,手里攥着温度计,“八十七度还没降到八十度。点早了豆腐出得少、嫩度差。你烧的火太急,撤两根柴再晾一刻钟。”
孙婶把柴火棍往地上一戳,“你才来几天就指手画脚?”
苏晚走过去把温度计拿过来看了一眼,又拿勺子舀了点豆浆吹了吹尝了一口,“孙婶,温度确实高了。你按赵小梅说的撤两根柴晾一会儿,出豆腐少了我赔你工分。”
孙婶嘴还硬,“我干了二十年……”
“你干二十年是经验。赵小梅学食品检验的,她拿温度计测出来的数是科学。经验加科学,豆腐才出得好。你听她一回试试,出豆腐少了找我。”
孙婶哼了一声撤了两根柴。晾了一刻钟温度降到八十度,赵小梅点头,“行了,点浆。”
孙婶点了卤水,豆腐脑起花起得又快又匀。压出来一板切了切,赵小梅拿尺子量了量,“这板比上板厚了三分,出豆腐多了。”
孙婶凑过来看了看,嘴还撇着,“厚三分能值几个钱?”
“一天出二百板,一板厚三分,一天多出六板豆腐。一个月多出一百八十板,一板两毛,一个月多挣三十六块。”
孙婶嘴不撇了,把柴火棍搁下了,“那……那往后我按你说的晾温度。”
赵小梅把温度计收好,“孙婶你烧火的技术好,火候稳。咱俩搭手——你管火我管温度,豆腐出得又多又好。”
孙婶嘴咧开了,“你这丫头会说话。”
赵红梅在旁边看着直乐,“赵小梅你行啊,头一天就把孙婶说通了。”
赵小梅把本子收进铁皮箱,“孙婶不是不讲理,她是怕我瞎指挥。我拿数据说话她就服了。”
正说着林小燕从账房跑出来,“苏晚姐!王科长打电话来了!说省里要在地区开个农村副业经验交流会,点名让联合厂去展示豆腐和腐乳。地区给咱留了个展位,让咱准备材料。”
苏晚把围裙解下来,“省里开会?啥时候?”
“下个月初十。王科长说让咱带样品去——豆腐、豆腐干、腐乳、粉条全带上。另外让你准备个发言,讲讲联合厂咋搞起来的。”
赵红梅凑过来,“省里开会?那咱得好好准备。”
苏晚把围裙系回去,“准备。赵小梅你把质检报告整理一份带过去,孙婶你那锅豆腐出得好的数据也记下来。王科长点名要看质检,咱把数据摆出来比啥都管用。”
赵小梅拿笔记下了。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,“那咱还得把豆腐坊收拾利索了。省里来人参观不能丢人。”
苏晚把账本合上,“明儿起搞卫生。赵红梅你带人把豆腐坊里外刷一遍,孙婶你把灶台擦干净,赵小梅你把质检台收拾利索。下月初十之前啥都得备齐。”
赵红梅把袖子一撸,“得嘞!”
苏晚回头补了一句,“另外王科长说这次交流会有省里领导来,咱发言得讲出水平来。我写讲稿,你们帮我把关——讲稿里哪句虚了你们给我指出来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,“你讲稿写完了我头一个听。听完了挑毛病。”
苏晚乐了,“行。那你先把豆腐坊收拾干净了再说。”
接下来几天豆腐坊里外翻了个个儿。赵红梅带着人拿碱水把灶台案子刷了三遍,孙婶把灶膛里的灰掏得干干净净,赵小梅把质检台的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。苏晚白天盯出货晚上写讲稿,写到半夜把稿子递给赵红梅,“你听听,哪句虚了给我指出来。”
赵红梅拿着稿子念了一遍,“这句‘在上级领导的亲切关怀下’虚了。上级领导关怀啥了?李主任就给咱批了物资计划,王科长给咱报了拖拉机指标,那叫关怀?那叫按规矩办事。”
苏晚把笔拿过来把那段划了,“你说得对,我重写。”
改到第三遍赵红梅终于点了头,“这遍行。听着实在,没废话。”
初十那天苏晚带着赵小梅和赵红梅搭班车到地区。交流会设在地区招待所礼堂,二十几个展位摆了一溜。苏晚把豆腐案子支起来,摆上五板嫩豆腐、两斤豆腐干、三坛腐乳、两捆粉条。赵小梅把质检报告和温度记录摆在旁边,赵红梅站案子后头负责给人尝。
开幕没多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走过来,短头发,穿件灰蓝色干部服,胸口别着钢笔,后头跟了一串人。王科长在旁边陪着,看见苏晚招了招手,“苏晚同志!这位是省妇联的赵主任!”
赵主任走过来看了看案子上的豆腐,“这就是柳河大队的豆腐坊?”
“是。一天出二百板豆腐、五十斤豆腐干、三缸腐乳。”
赵主任拿牙签戳了块豆腐尝了尝,“嫩。比省城副食品店卖的好。”她转头看了看赵小梅的质检报告,“你们还搞质检?”
赵小梅把报告递过去,“每批货出厂之前抽检五项指标,合格了签字才能出厂。”
赵主任翻了翻报告,“谁教你的?”
“学校学的。我是农校食品检验专业毕业的。”
赵主任点了点头,跟旁边的人说了句,“看见没?知青里头有人才。这个豆腐坊把质检都搞起来了,比有些国营厂还正规。”她转头问苏晚,“你这豆腐坊扩产需不需要贷款?省妇联有个妇女创业扶持基金,可以给试点单位放低息贷款。”
苏晚心里一动,“赵主任,贷款咋申请?”
“回去写个申请材料,把扩产计划和还款来源写清楚,报到省妇联。我让人审,审过了放款。”
苏晚把这话记下了。赵主任走了之后王科长凑过来小声说:“赵主任头回主动提贷款,你赶紧把材料备齐了报上去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。正说着礼堂门口一阵骚动——一个四十来岁的男的带着两个人走进来,穿件新中山装,头发抹得锃亮。王科长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,“周德望?他不是停职了吗咋来了?”
周德望径直走到联合厂展位跟前,冲苏晚笑了笑,“苏晚同志,停职检查结束了。地区让我官复原职,还是副食品公司经理。”
赵红梅在后头把烧火棍攥紧了。苏晚看了周德望一眼,“周经理官复原职了?那恭喜。”
周德望把手里一份文件递过来,“省里交流会是个机会,我寻思联合厂跟副食品公司可以签个供货意向——你供我豆腐,我帮你往省城铺货。”
苏晚没接文件,“周经理,统购统销试点走供销社,这事王科长定过了。”
周德望笑呵呵把文件往前递了递,“王科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。这次是省里牵头的,供销社那边同意让副食品公司参与省城渠道。”
苏晚看了王科长一眼,王科长点了点头。苏晚把文件接过来翻了翻——供货意向书写得简单,月供两千板豆腐、五百斤豆腐干,价钱按地区统购统销价走。她拿笔在最后加了一条,“供货量按联合厂实际产能调整,产能不足时优先供供销社。”
周德望看了那条笑了笑,“行,你加。”
签完意向书周德望走了。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,“这人又回来了。”
苏晚把意向书收进挎包,“回来了也不怕。他这回是省里牵头的,有王科长盯着,他翻不了天。另外咱手里有贷款申请、有质检报告、有省妇联赵主任的话——他再想使绊子得掂量掂量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,“那咱回去写贷款申请?”
“写。扩产计划、还款来源、质检报告全附上,赶在月底之前报到省妇联。”
赵小梅在旁边把质检报告收好,“苏晚姐,赵主任说咱质检搞得好,那贷款申请里我把质检数据附上。”
“附上。让省妇联看看咱有正经管理的底子。”
三个人收拾了展位往回走。苏晚心里盘算着——省妇联的贷款要是批下来,粉碎机就能换大的、灶台再扩八个、人手再加二十个。周德望官复原职是想往省城铺货,她正好借他的渠道把量做上去。可这人靠不住,她得留一手——供货量按实际产能调整那条加对了,他再想拿合同卡她产能,她优先供供销社,他那边只能干瞪眼。
她正想着,赵红梅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她,“苏晚你看前头——苏强!”
苏晚抬头一看——苏强背着铺盖卷站在招待所门口,脸晒得黑红,个子又窜了一截。看见苏晚咧嘴一笑,“姐!我放假了!学校让社会实践,我寻思回柳河帮你干活!”
苏晚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,“行啊,知道回来干活了。”
苏强把铺盖卷往肩上一甩,“那可不!我学了会计,回来帮你管账!”
赵红梅在后头乐了,“你姐账有人管了,你回来干啥?”
苏强挠了挠后脑勺,“我……我帮她干点别的呗。磨豆子搬豆腐啥的……”
苏晚乐了,“行。回去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