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头旧货市场,在桥南桥北交界的河滩上。
顾拾到的时候,下午三点半。市场还没散,摆摊的收旧货的,一家挨着一家,摊上堆着旧家具、旧电器、旧书报,空气里,一股陈年木头的味道。
他沿着河滩,走到市场最深处。
最深处,一块空地。空地中央,停着一辆旧面包车。面包车旁边,站着一排人,穿制服,腰里别着电棍。
仇立本,坐在面包车引擎盖上,手里夹着一支烟。
他三十多岁,短发,方脸,眉骨高,眼神冷。他看见顾拾,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
“顾老板,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顾拾说,“孙鹿呢?”
仇立本朝面包车,抬了抬下巴。
面包车后门,打开。孙鹿被塞在车里,双手绑着,嘴上贴着胶布。他看见顾拾,眼睛一亮,随即,又暗下去,拼命摇头。
“孙鹿,”顾拾说,“你别怕。”
孙鹿摇头,摇得更急。
仇立本说:“他摇头,是让你走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顾拾说,“仇处长,你把局,摆在桥头。我来了。你想怎么谈?”
“谈?”仇立本笑了一下,“顾老板,我不是来谈的。”
“我是来收账的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无回处的账。”仇立本说,“孙鹿,私放白无咎的档案。私自从在途库,转走特级遗物。这些,都是死罪。”
“他犯了死罪,”他说,“你拿什么,换他?”
“你要机器。”顾拾说。
“是。”仇立本说,“机器,换孙鹿。”
“机器,没带来。”顾拾说。
仇立本的脸色,沉下来:“那你来,是耍我?”
“我是来跟你说话。”顾拾说,“仇处长,你知道,机器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仇立本说,“我也不用知道。署长要它,我就要它。”
“署长要它,是为了渡账。”顾拾说,“机器能渡遗。机器渡掉所有名字,署长就干净了。”
仇立本看着他:“你编的?”
“你问问白处长。”顾拾说。
他侧身,让开路。
白处长,从人群后面,走出来。
仇立本看见他,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白处长,”他说,“你不在体检室,跑这儿来了。”
“体检室的门,我从里面,开了。”白处长说,“仇处长,你还不知道吧——戚北堂,今天上午,提前动了手。”
“他怕机器响。”他说,“他怕,三十年的账,翻出来。”
仇立本看着他:“白处长,你这话,是说给谁听的?”
“说给你听的。”白处长说,“仇立本,你接处长的位子,是戚北堂点的名。可你想过没有——戚北堂,为什么挑你?”
“因为他要一个,肯替他背账的人。”他说,“你接的,不只是位子。你接的,是账。”
仇立本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不信。”
“你不信,是因为,你还没见过账。”白处长说,“等你见了,你就信了。”
他转身,对顾拾说:“顾老板,把账,给他看。”
顾拾解开帆布袋,把净字账,从里面,掏出来。
他走到仇立本身前,把账,翻开。
“净字账。”他说,“涂伯年抄的。记录人,全是戚北堂。”
“1993年秋,涂伯年病逝前,把账,交给了沈念秋。”
“沈念秋,带着账,逃出涂山。戚北堂,烧了涂伯年的宅子,没找到账。”
“账,在我手里。”
仇立本看着那本账,看着账上“记录人:戚北堂”一行一行的字。
他的脸色,一点一点,变白。
“这账,是三十年前抄的。”他说,“你怎么知道,是真的?”
“机器记着。”顾拾说,“机器记着每一个名字。账上的人,机器里,都有。”
“你可以,让机器,念一个名字,验证。”
仇立本看着他:“机器,不在你手上。”
“机器在。”顾拾说,“它在我身上。”
仇立本愣了一下:“你不是说,机器没带来?”
“机器,是没带来。”顾拾说,“可机器里,郑福生,跟着我。”
“郑福生,是机器里第一个醒的名字。”
“他说:‘我跟着你。你走到哪儿,我跟到哪儿。’”
仇立本站在空地中央,看着顾拾。
他看着顾拾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,笑了一下。
“顾老板,”他说,“你是个,有意思的人。”
“可惜,我不是,有意思的处长。”
他回头,看了一眼面包车:“孙鹿,你今天,带不走。”
“除非,你把机器,带来。”
顾拾站在空地中央,看着面包车里的孙鹿。
孙鹿,还在摇头。
“仇处长,”顾拾说,“我今天,带不走孙鹿。可我能,带走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的后半生。”顾拾说,“你替戚北堂,背一天的账,你的后半生,就都是账。”
“你要是,放了孙鹿,你还有,回头路。”
仇立本看着他,眼神冷:“你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顾拾说,“是摆账。”
“账摆开了,就不分,谁威胁谁。”
两个人,站在空地中央,对峙着。
风从河面吹过来,卷起地上的灰。
忽然,人群外面,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辆警车,鸣着笛,开进市场。
警车停在空地边上。车门打开,宋栀,和另一个穿警服的男人,走下来。
男人四十多岁,国字脸,肩章上的杠,比宋栀多一道。
他走到仇立本面前,亮了一下证件:“市局专案组。仇立本,你涉嫌,参与1993年电台纵火案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仇立本站在原地,看着那张证件,脸色,变了几变。
“我——”
“你有权,保持沉默。”国字脸男人说,“你有权,请律师。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,都将作为,呈堂证供。”
仇立本看了看顾拾,又看了看白处长,又看了看面包车。
他忽然,笑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。
他抬起手,让制服的人,把孙鹿,放下来。
“孙鹿,你带走。”他对顾拾说,“机器的事,我们,还没完。”
他跟着国字脸男人,上了警车。
警车开走了。
孙鹿被松了绑,跳下车,跑到顾拾面前,嘴里胶布还没撕完:“顾……顾老板……”
顾拾帮他把胶布撕下来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个……那个警车……”孙鹿喘着气,“怎么……这么巧……”
顾拾看着他:“不是巧。”
“是我,让宋栀,掐着点的。”
孙鹿愣住了。
“仇立本约我四点。”顾拾说,“我三点半到。我让宋栀,三点四十五,带专案组进来。”
“你……”孙鹿说,“你早就……”
“我早就,安排好了。”顾拾说,“仇立本,是戚北堂的刀。刀,得先出鞘,才能收。”
“他出鞘了。刀,收了。”
孙鹿站在空地中央,愣了半天,说:“顾老板,你可真……够狠的。”
“不是狠。”顾拾说,“是账。”
“账摆开了,就得,照着账走。”
白处长走过来,看着警车开走的方向,说:“顾老板,你这一手,算得准。”
“可你想过没有,”他说,“仇立本,只是刀。”
“刀收了,磨刀的人,还在。”
顾拾站在河滩上,风很大。
磨刀的人。
戚北堂。
“仇立本,被带走了。”他说,“戚北堂,会怎么反应?”
白处长想了想:“他会,加快渡账。”
“他等不了了。”他说,“他的刀,没了。他得,自己动手。”
“他动手,会动谁?”
白处长看着他:“你。”
“机器在你手里。他要么,拿回机器。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什么?”
“要么,”白处长说,“让你,渡不了遗。”
顾拾站在河滩上,风很大。
他忽然,想起机器里,郑福生的话。
“机器,不认仇。机器,只认账。”
他吸了口气:“回拾遗堂。”
“机器,还在那儿。”
三个人,走出市场。
市场里,摆摊的,收旧货的,看着他们的背影,谁也没有说话。
只有风,卷着地上的灰,一圈,一圈。
顾拾走出市场大门,回头,看了一眼那块空地。
父亲收旧货的地方。
他今天,在这儿,收了一场局。
他收回目光,大步往前走。
他要去,跟戚北堂,摆最后一场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