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九章 新差
书名:缉魔司:不烬梧桐 作者:葫芦娃不吃糖葫芦 本章字数:4837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4

东城的案子,是邻居报上来的。

报案的是一户人家的邻居。那邻居说,连着七天了,半夜,隔壁一家四口,都会起床,走到院子里,站成一排,面朝西边,站着。站着不动,也不说话。天亮前,又回屋,睡下。第二天起来,一家四口,什么都不记得。

“面朝西边?”梧桐问。

“面朝西边。”邻居说。他压低声音,“姑娘,我看过好几回。他们一家四口,站在院子里,站得直直的,面朝西边。西边是什么?西边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是坟地。”

梧桐没有说话。她想了想,问:“他们站了七天,有没有人,出过事?”

“没出事。”邻居说,“可老太太的脸色,一天比一天差。我昨天隔着墙看见,她站着站着,脚底下,发飘。”他顿了顿,“姑娘,我总觉得,他们不是自己站起来的。是有什么东西,叫他们起来的。”

梧桐站在巷子里,没有说话。她忽然想:一家四口,半夜起床,站成一排,面朝西边。天亮前,又回去睡。七天。老太太脸色一天比一天差。脚底下发飘。像有什么东西,把他们的魂,一点一点,叫走了。

夜里,梧桐去了那户人家。她没有进院。她翻上墙头,蹲在墙头上,看着院子。亥时过了,子时,那户人家的屋门,开了。先是老太太,走出来。她穿着睡衣,直直地,走到院子中间,站定。然后是儿子,儿媳,孙子。四个人,走出屋门,走到院子中间,站成一排,面朝西边,站着。

梧桐蹲在墙头上,看着那四个人。月光下,四个人的脸,都是白的,木的,眼睛睁着,可眼里没有光。他们站着,一动不动,像四根桩。面朝西边。西边的天,黑沉沉的。

梧桐蹲在墙头上,没有动。她看着那四个人,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。然后,她听见了声音。

声音很轻,从西边传来。像有人在远处,喊什么。听不真切。像风里,夹着一声一声的呼唤。梧桐听见那声音,忽然觉得,自己的脚,动了一下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叫她的名字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,朝西边,偏了一点。

梧桐立刻收回目光。她握紧手里的灯,掌心的火,亮起来。她蹲在墙头上,闭上眼睛,稳了稳。她再睁开眼,那声音,还在。她听清了。那声音,喊的是——来。来。来。

梧桐蹲在墙头上,看着那四个站着的人。她忽然明白了:西边,有人在叫魂。一声一声,叫了七天。一家四口,魂被叫走了一半。剩下的,站着,面朝西边,等魂回来。可魂,回不来了。魂,被叫走了。

她数了数院子里的四个人。老太太,儿子,儿媳,孙子。她忽然想起邻居的话:连着七天了。她心里算了算:叫了七天魂,魂还没全叫走,说明那个东西,一次,只能叫走一点。它一天叫一点,叫了七天。再叫几天,魂就全没了。她等不起。

她不能等天亮。天亮前,魂不回来,人就废了。她翻下墙头,站在院子里。她走到老太太面前。老太太站着,脸是白的,眼睛睁着,没有光。梧桐看着她,伸手,掌心的火,亮起来。她把火,贴在老太太心口。火温温的。老太太的眼睛,动了一下。

“婶子,”梧桐说,“你听见我叫你吗?”

老太太没有回答。她睁着眼,看着西边。梧桐顺着她的目光,看过去。西边,黑沉沉的。那声音,还在:来。来。来。

梧桐收回手。她提着灯,转身,走出院子。她没有走门。她提着灯,往西边,走。她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。西边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她走到巷子尽头,看见一片空地。空地中间,立着一座坟。坟是旧的,坟头的土,干裂着。坟前,插着一根竹竿。竹竿上,挂着一盏白纸灯笼。灯笼是黑的,没点。

那声音,就是从坟里传来的。来。来。来。

梧桐站在空地边上,看着那座坟。她握紧手里的灯,没有靠近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:坟里埋的,是个叫魂的鬼。它叫了七天魂,把一家四口的魂,叫到它坟前。它要做什么?它要替身。它叫魂,是想找个人,替它死。

“出来。”梧桐说。她站在空地边上,掌心的火,亮着,“你叫了七天魂。够了吧。把魂,还回去。”

坟没有动。那声音,还在。来。来。来。一声一声,叫得急了。

梧桐掌心的火,亮起来。她抬手,把火,往坟上,一送。火落在坟头。坟头的土,忽然,裂开了。裂开一条缝。缝里,黑漆漆的。那声音,停了。梧桐站在空地边上,看着那道缝。缝里,慢慢地,爬出一样东西。

那东西,是白色的。像一团白雾,从缝里,挤出来。白雾挤出来,慢慢地,聚成一个人形。人形是虚的,飘着,没有脚。它脸上,没有五官。它站在坟前,朝着梧桐,站定。它没有五官的脸,对着梧桐,像在看她。

梧桐看着它,说:“你是叫魂的。你把魂,叫到这儿,做什么?”

白雾人形,没有说话。它朝着梧桐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,它张开嘴——它没有嘴。可梧桐看见,它脸上,裂开一道缝,像一张嘴。它朝梧桐,吹了一口气。

那口气,是凉的。凉气扑过来,梧桐手里的灯,晃了一下。火苗,矮下去。像风,要吹灭它。梧桐立刻护住灯,掌心的火,添进去。灯亮回来。她抬起头,看见白雾人形,又朝她,吹了一口气。这一口,更凉。她手里的灯,又晃了。

梧桐看着它,忽然明白了:这个叫魂的鬼,它不叫魂了。它要吹灯。它吹灭她的灯,她就看不见路了。她掌东城的灯,它要吹灭东城的灯。

“你吹不灭。”梧桐说。她站在空地边上,掌心的火,亮起来,“东城的灯,是我掌的。你吹灭一盏,我点一盏。”她说着,抬手,掌心的火,落在灯上。灯亮了。她提着灯,往前走了一步。

白雾人形,站在坟前,看着她。它没有五官的脸,对着她。它又吹了一口气。这一口,不是凉的。是黑的。黑气,像墨,从它脸上,涌出来,朝梧桐扑过来。梧桐没有退。她抬手,掌心的火,迎上去。火撞上黑气,黑气散了。她提着灯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黑气散开的时候,梧桐看见,坟前那根竹竿上,那盏白纸灯笼,亮了。灯笼自己亮的。惨白的光,照在坟上。灯笼一亮,梧桐听见,那声音,又响了。来。来。来。比刚才,更急。

声音一响,梧桐脚下,忽然一沉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,朝坟的方向,拖过去。像有什么东西,在拽她的影子。梧桐立刻站定。她抬脚,踩住自己的影子。她掌心的火,按在影子上。影子,定住了。

“你叫魂,叫不动我。”梧桐说。她抬起头,看着那盏亮着的白纸灯笼,“我的魂,是我的火。你叫不走。”她说着,抬手,掌心的火,朝那盏灯笼,送过去。火落在灯笼上。灯笼烧起来。惨白的纸,在火里,烧成灰。灯笼烧尽,那声音,断了。

声音一断,白雾人形,忽然,抖了一下。它没有五官的脸,裂开的那道缝,像一张嘴,张着,合不上。它站在坟前,抖着,像一盏要灭的灯。梧桐看着它,没有动。她等它抖完。她看着它,说:“你叫了七天魂。魂,藏在你坟里。你还有最后一口气。你说,魂在哪儿?”

白雾人形,抖着。它没有五官的脸,那道缝,张着。它忽然,朝坟,偏了一下头。像在说:坟里。梧桐看着它,说:“坟里,我知道了。”她说着,掌心的火,亮起来,“你叫了七天魂。你该走了。”

白雾人形,站在坟前,抖着。它没有挣扎。它抖着,散了。像一盏灯,灭了。白雾散尽,坟前,空了。

梧桐蹲在地上,看着那撮散尽的白雾,很久没有说话。她站起来,走到坟前。她蹲下来,看着那道裂开的缝。缝里,黑漆漆的。她伸手,把火,送进缝里。

火进缝里,照亮了。梧桐看见,缝里,躺着一团白亮的东西。像四道影子,绞在一起,白亮亮的,缩在坟里。梧桐看着那团白亮的东西,忽然明白了:这就是那一家四口的魂。叫魂的鬼,把他们的魂,叫来,藏在坟里。她伸手,把那团白亮的魂,拢出来,捧在手里。

魂是轻的,温的。梧桐捧着那团魂,站在坟前。她低头,看着那团白亮的东西,说:“回去。回家去。你们家老太太,还在院子里站着呢。”她说着,掌心的火,落在那团魂上。魂亮了一下,像四盏小灯,从她手里,飞出去。飞向那户人家的方向。

梧桐站在坟前,看着那四道魂,飞走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,往回走。她走回那户人家的时候,院子里,四个人,还站着,面朝西边。可他们脸上,有光了。眼睛,慢慢地,有了神。梧桐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四个人。他们站着,忽然,打了个激灵。像梦醒了一样。老太太眨眨眼,看见院子里的月光,愣住:“我怎么,站在这儿?”

梧桐站在院门口,没有进去。她看着那一家四口,一个个,揉着眼睛,走回屋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,走了。她走到巷子口,回头,看了一眼那户人家。屋里,灯亮了。一家四口,都醒了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灯。灯亮着。她忽然想:叫魂的鬼,叫了七天魂。她把魂,叫回来了。它吹她的灯,她点回来了。她掌东城的灯。灯亮着,魂就找得回来。

天亮之前,梧桐进了渊城。她进拿营,把那座坟的地址,写在签上,递给营官。她说:“东城空地,一座旧坟。坟里埋的叫魂鬼,叫了一家四口的魂,藏在自己坟里。我烧了鬼,把魂叫回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坟,明天,请寻营的去看看。坟里埋的,是谁。”

营官坐在案后,接过那支签,看了看,说:“叫魂鬼。叫了七天魂,藏在自己坟里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这桩案子,记你二等功。叫魂鬼,不算大恶。可它叫魂,是害人。你拿住它,救了一家四口。”

梧桐站在案前,没有说话。

“坟里埋的,”营官说,“明天,寻营去查。你今晚,先歇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梧桐,你拿营的第一桩功,是烧了一张纸。第二桩功,是烧了一个叫魂鬼。你烧的,都是不该留的。你拿住的,也都该拿。”

梧桐站在案前,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她说完,转身,走出营门。

她走出衙门,站在渊城的夜里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,温着。她忽然想:她拿营,拿的是鬼。她烧纸人,送替身。她烧叫魂鬼,叫回四道魂。她掌东城的灯。灯亮着,魂就找得回来。她站了一会儿,抬脚,往东城走。她走得很稳。东城的灯,还亮着。她掌着它们。

第三天,寻营那边,有了回音。那座坟里,埋着一个人。是个男人,姓吴,死了快三十年。他生前,是个打短工的,在东城干零活。有一年冬天,他去河边帮人凿冰捞鱼,没上来。他死了,没人认领,就埋在那片空地上。他生前,没成家,没儿女。他死了三十年,没人上过坟。

梧桐听完,没有说话。她忽然想:吴老四,死了三十年,没人上坟。他一个人,埋在空地,冷冷清清的。他叫魂,叫了七天魂,把一家四口的魂,叫到坟前。他不是要找替身。他是想要人,来给他上坟。他叫魂,是想让人,来看看他。

“大人,”梧桐问,“他叫魂,是为了让人来上坟?”

营官坐在案后,看着梧桐,说:“寻营是这么说的。吴老四,死了三十年,没人上过坟。他叫魂,把人叫到坟前,是想让人,给他烧一炷香。”他顿了顿,“梧桐,你烧了他的魂。你烧的时候,他有没有说什么?”

梧桐站在案前,想了想,说:“他没说话。他抖着,散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散的时候,没有挣扎。像一盏灯,灭了。”

营官没有说话。他过了一会儿,说:“梧桐,吴老四叫魂,是罪。可他叫魂,是为了让人上坟,不算恶。你烧了他,是拿他。可你烧了他,他坟前,就真的没人来了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你烧鬼之前,得先看清,它为什么作恶。”

梧桐站在案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她忽然想:吴老四死了三十年,没人上坟。他叫魂,把人叫到坟前,是想让人给他烧一炷香。她烧了他。他坟前,真的没人来了。她烧鬼之前,没看清,他为什么作恶。

“大人,”梧桐说,“我想给吴老四,上炷香。”

营官看着她,说:“去吧。上了香,这桩案子,才算全。”他顿了顿,“梧桐,拿鬼,不是烧鬼。拿鬼,是送它走。送它走得明白,它才走得安。”

梧桐站在案前,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她说完,转身,走出营门。

夜里,梧桐去了那片空地。坟头的土,裂开过,又合上了。她站在坟前,蹲下来,从怀里,取出一炷香,点上。香插在坟前。她蹲在坟前,看着那炷香,说:“吴老四,我给你上炷香。你死了三十年,没人来看你。我叫了你一声。你叫魂叫了七天,把魂叫到坟前。我不是来给你上坟的。我是来送你走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生前,是打短工的。你没成家,没儿女。你死了,没人埋。东城的人,把你埋了。你记着这份情。可你不能叫魂。魂,是活人的。你叫不动。”

香,慢慢地,烧着。香烟,细细的,往上升。梧桐蹲在坟前,看着那炷香,烧完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说:“吴老四,香我上了。你安心走吧。你坟前,从今以后,有香了。”她说完,转身,往回走。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她回头,看了一眼那座坟。坟前,那炷香,快烧完了。她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走了。她走得很稳。她忽然想:拿鬼,不是烧鬼。是送它走。她送走了替身,送走了叫魂鬼。她给吴老四,上了一炷香。她走得很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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