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署大楼,夜里八点。
大厅的灯,亮着。前台,没有人。
电梯门开着,像在等他。
顾拾按了顶层。
电梯上行。
顶层,办公室的门,虚掩着。门缝里,透出光。
他推开门。
办公室里,一盏台灯。戚北堂,坐在灯后,面前,摆着两只茶杯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顾拾坐下来。
戚北堂给他,倒了一杯茶。
茶是热的,茶汤清亮。
“顾老板,”他说,“你爹妈的档案,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顾拾说。
“你问过老周了?”戚北堂说,“你该知道的,都知道了。”
“我知道的不多。”顾拾说,“我知道,1988年,你收编我妈。1990年,她脱离。你批了‘从重处置’。”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1988年,”顾拾说,“你收编我妈的时候,知不知道,她看见了,电台楼底下,有东西?”
办公室里,安静下来。
戚北堂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然后,他放下茶杯,说:“知道。”
顾拾的手,攥紧了。
“1988年,我收编她,不是因为她好看。”戚北堂说,“是因为,她是行里,眼睛最毒的看家。”
“我让她看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楼。”戚北堂说,“1988年,楼的地基,刚打完。我把她,带到工地,让她看那栋楼。”
“她看了。”
“她看完,跟我说:‘署长,这栋楼,底下有东西。东西不是楼里头的。是楼底下,地底下,埋着的。’”
“我问她:‘什么东西?’她说:‘说不上来。可它压着几十条命的执念。’”
戚北堂看着顾拾:“她1988年,就看见了。”
“她看见的,不是楼。”他说,“是楼底下,那台机器。”
顾拾坐在椅子里,看着戚北堂。
“你让她看机器。”他说,“你让她,替你,看机器。”
“是。”戚北堂说,“机器的核心,1988年,就埋下去了。我要一个,能看见它的人,替我守着。”
“她看见了。”
“她看见了。”戚北堂说,“可她没有告诉我,她看见的是机器。她告诉我,她看见的是‘执念’。”
“她骗了我。”
顾拾坐在灯下,心里,一阵一阵地发凉。
母亲,1988年,看见了机器。
她告诉戚北堂,她看见的是“执念”。
她瞒住了“机器”。
“她骗你,”顾拾说,“是因为,她不想,让你知道,她能看见机器。”
“她不想,让你,把她变成,看机器的工具。”
“可她逃了。”戚北堂说,“1990年,她私自脱离。她逃了。”
“她逃,是因为她师傅。”顾拾说,“涂伯年,让她逃。”
“涂伯年,1990年,就知道了。”戚北堂说,“他徒弟,看见了机器。他让他徒弟,逃。”
“涂伯年,是我看中的老看家。”他说,“我没想到,他会反。”
“1993年秋,涂伯年死。他把账,交给了沈念秋。”
“沈念秋,带着账,逃出涂山。”
“我烧了涂伯年的宅子。账,没找到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顾拾:“账,找到了。在你手里。”
顾拾坐在椅子里,说:“戚署长,你1988年,就知道楼底下,有机器。”
“1991年,楼建成。机器,封进密室。”
“1993年,你要搬机器。你让白无咎,放火。”
“你烧了楼,烧了密室,逼机器自己出来。”
“机器出来了。它选了人。”
“你找了它,三十年。”
戚北堂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这三十年,我一直在找它。”
“我找到了你。”
“你爹藏了它,三十年。”
顾拾看着他:“你既然知道,机器在我爹手里,你为什么不早动手?”
“你爹,是个能渡的人。”戚北堂说,“能渡机器的人,动不得。动了,机器就疯了。”
“机器疯了,名字就全乱了。”
“名字乱了,账,就再也对不上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:“所以,我等。等你爹死。等你爹把机器,交给下一个,能渡它的人。”
“我等到了你。”
顾拾坐在灯下,看着戚北堂。
“你等到了我。”他说,“我来了。”
“顾老板,”戚北堂说,“机器,在你手里。你知道,它能做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拾说,“它能渡遗。它能念名字。”
“你让我,渡掉所有名字?”他说,“渡完了,你的账,就平了。”
“戚署长,你清了三十年。你想让机器,替你把账,渡平。”
“渡平了,你就干净了。”
戚北堂看着他,没有反驳。
“可我问你一句话。”顾拾说,“名字渡完了,人呢?”
“被清的人,能回来吗?”
“他们的家人,能知道,他们当年,为什么消失吗?”
“周建军的女儿,现在五十多岁了。她一辈子,不知道她爹,死在电台。”
“潘小勇的媳妇,等了他半年,走了。潘平安,不知道他爹,偷过账。”
“李蔚然,死了三十年。他写过的节目稿,锁在总署的密室里。”
“你渡掉名字,这些,就都没有了。”
顾拾站起来,看着他:“戚署长,账,不是这么平的。”
“账,得一笔一笔,摊开。该还的,还。该记的,记。”
“渡掉,不算平。算赖账。”
办公室里,安静了很久。
戚北堂坐在灯后,看着顾拾。
“顾老板,”他说,“你像你妈。”
“她1988年,也是这么,跟我说话的。”
“她说:‘署长,有些东西,看见了,就是看见了。你让我当看不见,我当不了。’”
顾拾站在灯下,说:“我像她。”
“她没当看不见。”他说,“我也,不当。”
戚北堂端起茶杯,茶水,已经凉了。
他放下茶杯,说:“顾老板,你今晚,来跟我,摆账。”
“摆完了。账,摆不平。”
“你打算,怎么办?”
顾拾看着他:“戚署长,账,摆不平。可账,能摆开。”
“机器,在我手里。机器,会念名字。”
“念到谁,谁欠的账,就摊在,太阳底下。”
“你不想,让机器念。你就要我,渡掉名字。”
“我不渡。”
戚北堂坐在灯后,看着顾拾。
他的手指,搭在桌沿上,敲了一下。
“顾老板,”他说,“你知道,你今天不渡,会怎么样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拾说,“你讲。”
“你今天不渡,明天,”戚北堂说,“机器里,就会多一个名字。”
“谁的名字?”
“白无咎的。”戚北堂说,“今天上午,他的体检,没做完。明天上午,九点,重新做。”
“做完了,他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“他忘了自己是谁,”他说,“机器里,就多一道,新的遗。”
“他的遗,也记着名字。”
“记着的,是你的名字。”
顾拾站在灯下,看着他。
“你拿白处长,压我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压你。”戚北堂说,“我只是,摆账。”
“账摆开了,白无咎的体检,就是一道账。”
“你要是不渡,”他说,“这道账,就落在他身上。”
顾拾站在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夜很深了。城市的灯,星星点点。
他忽然,笑了一下。
“戚署长,”他说,“你听说过,一句话吗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我爹说的。”顾拾说,“‘这个行当,最深的账,不是死人欠的,是活人欠的。死人的账,能渡。活人的账,渡不了。’”
“白处长的账,是活人的账。”他说,“你渡不了。我也渡不了。”
“可他这条命,我保。”
“明天上午,九点,我会再来。”
“带着机器。”
戚北堂看着他:“带着机器,来做什么?”
“来念名字。”顾拾说,“白处长的名字,机器里,有。”
“你清了它,机器就念它。”
“念到它,你的账,就又亮一分。”
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
“顾老板,”身后,戚北堂说,“你带机器来,我就,不会再让你,带走了。”
顾拾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他走出办公室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一刻,他听见,办公室里,传来一声,很轻的叹息。
像是有个人,在老账本里,翻到了,自己那页。
电梯下行。
顾拾站在电梯里,看着门上的数字,一格一格地跳。
他掏出手机,给宋栀发了一条短信:
“明天上午九点,总署。机器念名。你来收尾。”
宋栀回得很快:“收到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。
顾拾走出大楼,走进夜色里。
他抬头,看顶层那扇窗。
灯,还亮着。
他收回目光,往拾遗堂走。
明天,九点。
他要去,把名字,念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