戚北堂,被正式批捕,是在立冬那天。
批捕的案由,是1993年电台纵火案,主谋。
他签认罪书的时候,手,很稳。他签完,把笔,放回笔筒,说:“我认。”
“账,我认。”
郝清,在戚北堂批捕的第二天,辞职了。
他走的时候,把那截黑蛇纹身,用一张创可贴,贴住。他背着一个双肩包,走出总署大楼,再没有回来。
没有人,知道他去了哪儿。
无回处,换了第三任处长。
白处长,没有回去。
他办完退休手续那天,在档案室,坐了一下午。他把档案室的钥匙,交出去,又看了一眼,那排档案柜。
“三十年,”他说,“我管了,三十年的档案。”
“以后,”他说,“这些档案,归你们管了。”
新处长,是个年轻人,叫秦朗。他上任第一天,问白处长:“白处,这些档案,怎么管?”
白处长想了想,说:“别烧。别藏。别编。”
“有人来问,就照实说。”
“有人来认,”他说,“就让人认。”
秦朗看着他:“照实说,不会出事吗?”
“会。”白处长说,“可出事了,也比,让人一辈子,不知道自己是谁,强。”
秦朗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白处长走出无回处的大门,站在街上。
他抬头,看了看天。
阳光,很好。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他掏出手机,给顾拾,打了个电话。
“顾老板,”他说,“我想,去看看,我爹。”
“城北公墓?”顾拾问。
“嗯。”白处长说,“我想,带无言,去看看爹。”
顾拾在电话那头,说:“好。我来接你。”
那天下午,白处长,袁胜,和顾拾,去了城北公墓。
袁胜,是特批的。他穿着便服,戴着手铐,两个法警,跟在后面。
三个人,走到公墓最东边。
白守真的碑,还是那样,碑面风化,字迹模糊。
白处长蹲下来,用手,把碑上的灰,擦干净。
“爹,”他说,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“无言,也来了。”
袁胜站在碑前,看着那三个字。
“白守真。”他念道。
“他,是我爹。”
“是。”白处长说,“他,是咱爹。”
袁胜蹲下来,伸手,摸了摸碑面。
“爹,”他说,“我是无言。”
“你记着我吗?”
碑,当然,不会回答。
可风,从碑前,吹过去。
像是,一声,回应。
袁胜低下头,说:“爹,你说过,‘别怕,爹在。’”
“我记着。”
三个人,在碑前,站了很久。
太阳,一点一点,西斜。
走的时候,白处长,在碑前,放了一束花。
是菊花,黄的。
“爹,”他说,“机器的钥匙,我,交出去了。”
“交给了,长庚哥的儿子。”
“他,能渡。”
碑前,风,又吹过去。
三个人,走出公墓。
袁胜,被法警,带回看守所。
他走之前,回头,看着白处长,说:“哥,我欠的账,你替我渡。你的账,谁渡?”
白处长看着他,说:“我的账,我自己渡。”
“怎么渡?”
“记着。”白处长说,“记着,我爹,记着无言,记着我,清过的人。”
“记着,就是渡。”
袁胜点了点头,跟着法警,走了。
白处长站在公墓门口,看着袁胜的背影,很久。
“顾老板,”他说,“你打算,拿机器,怎么办?”
顾拾站在他身边,想了想,说:“机器,歇了。名字,渡完了。”
“我想,把它,送回涂山。”
“涂山?”
“陶正,造的机器。”顾拾说,“他,一直在涂山,等着机器回去。”
“机器,该回家了。”
白处长点头:“是该,回家了。”
“你打算,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天。”顾拾说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白处长说,“我想,看看,造机器的人。”
“顺便,”他说,“看看,你妈,小时候,长大的地方。”
顾拾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,两个人,坐长途车,去了涂山。
茶铺门口,陶正,还坐在那儿,擦那只茶壶。
他看见顾拾,放下茶壶,站起来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“来了。”顾拾说,“陶老,机器,我带来了。”
他把帆布袋,解开,把机器,抱出来。
机器的表面,铜光,已经,很淡了。
陶正看着那台机器,看了很久。
他伸手,摸了摸机器的壳。
“三十年,”他说,“你回来了。”
机器,没有响。
可陶正的手,停在外壳上,很久,没有收回来。
“陶老,”顾拾说,“机器,歇了。”
“名字,渡完了。”
陶正点头:“渡完了,就好。”
“歇了,”他说,“是好事。”
他抱着机器,进了屋,把它,放在柜台上。
他给机器,倒了一碗茶,放在旁边。
“喝茶。”他说。
“机器,不喝茶。”白处长说。
“它喝。”陶正说,“它记着,三十年,谁给它,擦过灰。”
三个人,坐在茶铺里。
陶正,给白处长,倒了一碗茶。
“白处长,”他说,“你爹,白守真,我认得。”
“1989年,”他说,“他来涂山,找我,造机器。”
“他跟我说:‘老陶,这台机器,造出来,是为了,记名字。可我怕,记着记着,名字,就成了账。’”
“我说:‘那,你还造?’他说:‘造。名字,总得有个地方,待着。’”
陶正放下茶碗:“你爹,是个,明白人。”
白处长坐在茶铺里,说:“陶老,你造机器的时候,知不知道,机器,会记着,清人的人?”
陶正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知道。”
“我造机器的时候,”他说,“在机器的核心上,刻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记名者,记己。’”陶正说,“谁记名字,谁的名字,也会,被记下。”
“机器,记着,每一个被清的人。也记着,每一个,动手清人的。”
“也记着,渡人的。”
白处长坐在茶铺里,看着陶正。
“你刻的,”他说,“是规矩。”
“是。”陶正说,“机器,是我的规矩。”
“我的规矩,是:名字,不能白记。”
“记了名字,”他说,“就得,认账。”
白处长点了点头。
那天,顾拾在涂山,住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起来,发现,陶正,不在铺子里。
他走出去,看见,陶正,坐在茶铺门口,怀里,抱着那台机器。
“陶老,”他说,“你抱了一夜?”
“抱了一夜。”陶正说,“三十年没见,多抱抱。”
顾拾蹲下来,看着他:“陶老,机器,你留着吧。”
陶正看着他:“留着?”
“你造的机器。”顾拾说,“你,是它的,第一个主人。”
“机器,该跟着你。”
陶正沉默了很久,说:“小拾,机器,不跟着我。”
“机器,选的是,能渡它的人。”
“你爹,是。你,也是。”
“我,只会听。不会渡。”
“机器,跟着我,”他说,“会闷。”
顾拾蹲在茶铺门口,看着那台机器。
“那,它,跟着谁?”他问。
“跟着你。”陶正说,“你,把它,带回拾遗堂。”
“它,记着,你的名字。”
“它,等你,渡完,最后一道遗。”
顾拾看着他:“最后一道遗?”
“机器的名字,念完了。”陶正说,“可机器,还欠着,一道遗。”
“什么遗?”
“清道夫的遗。”陶正说。
顾拾愣住了:“清道夫?”
“清道夫,”陶正说,“是这个行当里,一个,老词。”
“清了人,得有人,替他们,收尾。收尾的人,叫清道夫。”
“白守真,是清道夫。涂伯年,是清道夫。你爹,是清道夫。”
“他们,替被清的人,收了一辈子尾。”
“可他们自己,”他说,“没人替他们,收尾。”
“他们的遗,”他说,“还欠着。”
顾拾蹲在茶铺门口,看着那台机器。
“清道夫的遗,”他说,“是什么?”
“是,一个,替他们收尾的人。”陶正说,“一个,能渡他们遗的人。”
“一个,记着他们名字的人。”
“机器,记着,每一个,清道夫的名字。”
“它,等一个,能渡他们遗的人。”
顾拾看着机器,看着机器表面,淡淡的铜光里,那些游走的名字。
他忽然,明白了。
“我,”他说,“是那个人。”
“你是。”陶正说,“你爹,把机器,交给你,不是让你,守着它。”
“是让你,渡它。”
“渡机器,”他说,“就是,渡那些,清道夫的遗。”
顾拾蹲在茶铺门口,很久,没有说话。
然后,他站起来,把机器,从陶正怀里,接过来。
“陶老,”他说,“机器,我带回去。”
“清道夫的遗,”他说,“我渡。”
陶正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“你爹要是,还在,”他说,“他会说:‘收旧货的,收别人不要的东西。清道夫的遗,是别人,不要的东西。’”
“你收下了。”
“你,”他说,“是这一行,最后一个,清道夫。”
顾拾抱着机器,站在涂山的晨光里。
风,从山那边,吹过来。
他低头,看着怀里的机器。
机器的表面,铜光,轻轻,闪了一下。
像是,应了一声。
“陶老,”他说,“机器的名字,念完了。可它的活,没完。”
“它记着的,清道夫的遗,”他说,“我,一个一个,渡。”
“渡完,”他说,“我把它,送回来。”
“送到,你手上。”
陶正站在茶铺门口,看着他,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着。”
“机器,”他说,“回来的时候,我给它,擦擦灰。”
顾拾点了点头,转身,抱着机器,往车站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回头。
“陶老,”他说,“你造机器的时候,刻的那句话——‘记名者,记己。’”
“我的名字,”他说,“也在机器里吧?”
陶正看着他:“在。”
“你渡了,那么多遗。”他说,“你的名字,机器,记着。”
顾拾站在晨光里,说:“那,挺好。”
“记着,就好。”
他抱着机器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陶正的声音:“小拾。”
他回头。
“你妈,埋的坛子,”陶正说,“戚北堂,挖走了。”
“可他挖到的,是空坛子。”
“你妈的供词,和图,我抄了一份,给你了。”
“可还有一样,”他说,“你妈,没放进坛子。”
“她,埋在了,别处。”
顾拾看着他:“埋在哪儿?”
“你妈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陶正说,“她说:‘老陶,机器要是,回了涂山,你就告诉他——清道夫,最后一个,收尾的,不是机器。’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人。”陶正说,“清道夫,最后一个,收尾的,是人。”
“你妈,埋的,不是东西。”他说,“她埋的,是一个人。”
顾拾站在晨光里,抱着机器,整个人,愣住了。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陶正说,“你妈,埋的,是她的师傅。”
“涂伯年。”
“涂伯年,没死。”
顾拾抱着机器,站在涂山的晨光里,风,从山那边,吹过来。
“涂伯年,”他说,“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”陶正说,“你妈,把他,埋在了涂山。”
“埋?”
“藏。”陶正说,“你妈,把他,藏在了涂山。”
“1993年秋,”他说,“涂伯年,假死。你妈,带他,逃出涂山。”
“他,一直,藏在涂山。”
“藏了,三十年。”
顾拾抱着机器,站在晨光里,脑子里,嗡嗡地响。
涂伯年,没死。
母亲,把他,藏在了涂山。
“他,在哪儿?”顾拾问。
陶正看着他,指了指,茶铺后面,那座山:“山上。老宅的地窖里。”
“你妈,年年清明,来涂山。”他说,“一半,是给潘小勇烧纸。一半,是来看她师傅。”
顾拾抱着机器,站在茶铺门口,看着那座山。
山上,老宅的地窖里。
涂伯年。
活了,三十年。
“陶老,”他说,“涂伯年,还,认得我吗?”
陶正笑了笑:“他认得你。”
“他等你,”他说,“等了,三十年。”
顾拾抱着机器,走进晨光里,往山上走。
他要去,见,涂伯年。
去见,他妈的师傅。
去见,那个,假死了三十年的人。
他抱着机器,一步一步,往山上走。
风,很大。
他忽然,想起,母亲供词里的,一句话。
“师傅说,看人的,看不了自己。看对了,不能说。”
涂伯年,假死了三十年。
他,看见了什么?
他,不能说?
顾拾抱着机器,走上山。
他要去,问涂伯年。
问一问,那最后一道,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