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在庙门外刹住。
很急。
瑞郡主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,抬手做了个手势。两个护卫立刻转身,手按刀柄,贴到门边。
林晚照站起身。
她没往门口凑,反而往后退了半步,侧身挪到石柱的阴影里。动作看着像吓着了,本能地躲。
眼睛盯着门缝。
门外靴子踩碎石,声音沉,落地稳。不止一个人。
“里头有人?”男人声音响起,嗓门不高,带点沙哑。
门外的护卫没吭声。
瑞郡主也没开口。她站在原地,脸上没表情,只微微抬了抬下巴。
庙门被推开了。
先伸进来一只手,骨节粗大,虎口有厚茧。接着是半个身子,灰扑扑劲装,腰带上别着短刀。那人探头往里扫了一眼,目光在瑞郡主身上顿了顿,滑过护卫,最后落在林晚照脸上。
停了两息。
他收回身子,朝外头说了句什么。
很快,七八个人鱼贯而入。
都是男的,二三十岁上下,灰衣短打,腰间佩刀挂剑。进来后迅速散开,隐隐形成个半圆,把庙里的人围在中间。
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。
个子不高,肩膀很宽,像块石头。脸盘方正,皮肤黝黑,左边眉骨有道浅疤。眼睛不大,眼珠子却亮,看人像锥子。
他先看了看瑞郡主。
又看了看护卫。
最后,目光回到林晚照脸上。
这回看得更久。
林晚照垂下眼,手指蜷在袖子里,没动。
精悍汉子忽然抱了抱拳。
“惊扰了。”他开口,语气挺客气,声音沙哑,“我等路过,见此古庙荒废,特来探查。不知阁下是?”
话说得周全。
可那眼神,半点客气都没有。
瑞郡主没答话。
她甚至没看那汉子,只侧过脸,对身边护卫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护卫点头,手从刀柄上移开,垂在身侧,手指却微微屈起。
气氛一下子绷紧了。
精悍汉子身后几个人,手也摸向了腰间。
庙里静得吓人。
只有外头风吹破窗的呜呜声。
林晚照站在阴影里,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咚,咚。
不快,但沉。
她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这些人不是沈清漪的人。也不是侯府的。
那会是谁?
精悍汉子见没人搭腔,也不恼,反而笑了笑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两个护卫立刻往前迎了半步,挡住他。
汉子停下,目光越过护卫,又看向林晚照。
“这位姑娘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了点古怪的调子,“看着有些面善。”
林晚照抬起眼。
四目相对。
汉子嘴角往上扯了扯,那笑却不到眼底。
“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?”
林晚照没说话。
她确实没见过这人。
可那眼神……太确定了。
瑞郡主终于转过头,冷冷看了汉子一眼。
“阁下认错人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板,“我们在此歇脚,不想被打扰。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汉子挑眉。
“歇脚?”他重复了一遍,目光在石柱上扫过,又落回林晚照脸上,“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庙里歇脚?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带着个姑娘?”
话里的意思,傻子都听得出来。
瑞郡主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她语气更冷,“让开。”
汉子没动。
他身后那七八个人,也没动。
反而往前又凑了半步。
庙里空间本来就不大,这一下,几乎贴到跟前了。两个护卫的手重新按上刀柄,指节发白。
精悍汉子却像没看见。
他只盯着林晚照。
“姑娘贵姓?”他问。
林晚照抿了抿唇。
“姓林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清晰。
汉子眼睛眯了眯。
“林……”他重复了一遍,点点头,“难怪。”
什么难怪?
林晚照心里一紧。
汉子却不再往下说,反而转向瑞郡主。
“这位夫人,”他抱拳,“在下并无恶意。只是奉命办事,路过此地,见这庙有些蹊跷,这才进来看看。若冲撞了,还请见谅。”
话说得客气。
可那“奉命办事”四个字,咬得格外重。
瑞郡主盯着他。
“奉谁的命?”
汉子笑了笑。
“这就不便说了。”他道,“不过……夫人既然在此,想必也是为了那件事来的。咱们目的相同,何必伤了和气?”
那件事。
三个字,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。
林晚照袖中的手指,又蜷紧了些。
瑞郡主没接话。
她沉默了片刻,忽然也笑了。
只是那笑,冷得像冰。
“目的相同?”她缓缓道,“我怎么不知道,我和你们有什么相同的目的。”
汉子也不恼。
“夫人何必装糊涂。”他道,“西凉遗珍,古商道,祀环……这些词,夫人总该听过吧?”
庙里又是一静。
连风都好像停了。
林晚照能感觉到,瑞郡主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很轻微。
但确实顿了。
“你知道得不少。”瑞郡主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不多。”汉子摇头,“只知道一点皮毛。比不上夫人……和这位林姑娘。”
他又看向林晚照。
那眼神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。
林晚照垂下眼,没看他。
心里翻腾起来。
这些人,不仅知道西凉遗珍,还知道祀环。甚至……知道她姓林。
精悍汉子见瑞郡主不答,也不着急。
他往旁边踱了两步,走到石柱前,伸手摸了摸柱身上的刻痕。
动作很轻。
像在摸什么宝贝。
“这柱子,”他忽然开口,“有些年头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也不在意,自顾自说下去。
“上头这些鬼画符,我是不认得。不过……听说西凉人当年和山川之灵立约,用的就是这种符号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瑞郡主。
“夫人既然带林姑娘来这儿,想必是已经看懂了?”
瑞郡主没吭声。
汉子笑了笑。
“看来是看懂了。”他道,“那……契约里说的‘门’,在哪儿?”
终于问出来了。
林晚照后背的凉意,又窜了上来。
这些人,连“门”都知道。
瑞郡主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庙里的空气都凝成了冰。
她才缓缓开口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汉子挑眉。
“夫人这就没意思了。”他道,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你手里有祀环,有懂契约的人,还找到了这石柱……下一步,不就是去找‘门’么?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如……合作?”
瑞郡主冷笑。
“合作?”
“对。”汉子点头,“你带路,我们出力。找到了东西,三七分。你七,我们三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瑞郡主盯着他,忽然问:“你们要那东西做什么?”
汉子一愣。
随即笑了。
“夫人这话问的。”他道,“西凉遗珍,古商道……谁不想要?有了那东西,别说金银财宝,就是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。
但意思,谁都明白。
瑞郡主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对。”她道,“你们不是为了财。”
汉子笑容一僵。
“那夫人觉得,我们是为了什么?”
瑞郡主没答。
她只看了林晚照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可林晚照看懂了。
这些人……是冲着“祀环”来的。或者说,是冲着能使用祀环的“人”来的。
精悍汉子见瑞郡主不答,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“夫人,”他声音里的客气没了,只剩沙哑的冷硬,“咱们好言好语商量,是给你面子。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他身后那七八个人,手全按在了刀柄上。
两个护卫也绷紧了身子。
剑拔弩张。
就在这当口,精悍汉子忽然又看向林晚照。
他嘴角勾起一丝古怪的笑。
“林姑娘,”他开口,声音放轻了些,“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林晚照抬眼。
汉子身后,两个人悄然挪步,堵住了她往门口去的路。
庙门半敞着。
外头天光刺眼。
可那光,照不进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