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照没接话。
她看着瑞郡主。
庙里那股紧绷的劲儿还没散,空气凝着,吸进肺里都发沉。两个护卫退到门外,脚步声远了。
“先走。”
瑞郡主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她转身就往庙外走,步子很快,裙摆扫起一片灰。林晚照顿了顿,跟上去。
荒草没过脚踝。
日头斜了,影子拖得老长。
马车停在林子边上。瑞郡主没停,直接踩凳上车。林晚照也上去。
车厢里暗,帘子放下,光被隔在外头。瑞郡主靠进软垫,闭了眼,脸色沉得能拧出水。
马车动了。
轱辘碾过土路,颠簸着。
没人说话。
林晚照靠着厢壁,目光落在瑞郡主脸上。这位郡主平日总端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,笑也像刀,这会儿却绷得紧,嘴角往下压,眉心蹙着。
她在想事。
想刚才那些人。
林晚照垂下眼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宫里那位“老祖宗”。
她没听过这名号。
但能让瑞郡主露出这种神色,绝不会是什么善茬。
车厢里静得只剩车轮声。
过了好一阵。
瑞郡主忽然睁开眼。
她没看林晚照,盯着车厢顶棚,声音低低的。
“宫里有个老东西。”
林晚照抬眼。
“伺候过三朝皇帝,如今在慈宁宫后头那个小佛堂里‘颐养天年’。”瑞郡主语气很平,却透着一股厌烦,“吃斋,念佛,看着比菩萨还慈悲。”
她扯了扯嘴角。
“背地里,手伸得比谁都长。”
林晚照没吭声。
瑞郡主侧过头,看她。
“他有个毛病。”她说,“爱收东西。奇珍,异宝,前朝留下来的孤本、字画、器物……但凡有点来历的,他都要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尤其是前朝秘藏。”
林晚照慢慢开口。
“那位‘老祖宗’也盯着西凉遗珍?”
“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瑞郡主冷笑,“他手里有个单子,上头列着西凉王室的几样重宝。其中一样,就是‘祀环’。”
林晚照指尖顿了顿。
没动。
瑞郡主盯着她,眼神锐利。
“你身上那玉环,纹路和祀环图腾一模一样。这事瞒不住人。”她说,“今日那伙人,就是冲这个来的。”
林晚照沉默片刻。
“他们怎么知道的?”
“宫里那位,耳目多。”瑞郡主语气讥诮,“你当侯府那点事,真能瞒过所有人?你母亲苏氏当年进京,虽做得隐蔽,可总有痕迹。那位老东西,鼻子灵得很。”
她往后靠了靠。
“这些年,他一直在找西凉遗珍的下落。古商道的地图,他更想要。”
林晚照抬起眼。
“郡主和他……”
“不是一路。”瑞郡主打断她,语气硬邦邦的,“早年有些旧怨。他挡过我的路,我坏过他的事。扯平了,但梁子结下了。”
她说着,又扯了扯嘴角。
这次笑得有点冷。
“这回他盯上你,一半是为东西,另一半,恐怕也是想给我添堵。”
马车颠了一下。
林晚照扶住厢壁。
她看着瑞郡主。
这位郡主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深处压着点什么。是怒,是烦,还有一丝……忌惮。
连她都忌惮。
林晚照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,渐渐清晰起来。
她轻声问。
“那位‘老祖宗’,权势很大?”
瑞郡主瞥她一眼。
“宫里的事,少打听。”她说,“你只需知道,他若要动你,侯府保不住你,我也未必拦得住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。
直得有点残忍。
林晚照垂下眼。
她没说话。
瑞郡主却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距离拉近。
车厢里光线暗,她的脸隐在阴影里,只有眼睛亮得慑人。
“林晚照。”她叫她的名字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你现在想抽身,也晚了。”
林晚照抬眼。
四目相对。
瑞郡主盯着她,语气郑重了几分。
“‘老祖宗’的人既然认出了你,就不会放过。跟我合作,找到地图,我或许还能护你一护。”
她停了停。
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回侯府?”
她摇头。
眼神里透出一点近乎怜悯的嘲弄。
“你只会死得更快。”
林晚照没动。
她听着。
“侯府如今什么光景,你比我清楚。”瑞郡主继续说,“林如海自身难保,王氏那点心思全在算计上。你回去,就是块摆在明面上的肉。”
她身子往后撤了撤。
靠回软垫。
语气淡了些,却更沉。
“甚至……牵连全族。”
最后四个字,她说得很慢。
像在掂量分量。
林晚照沉默着。
车厢里又静下来。
车轮声咕噜咕噜响。
她想起荒庙里那个汉子说的话。
“有些东西,该是谁的,终归会回到谁手里。”
回到谁手里?
宫里那位“老祖宗”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人?
她不知道。
但她清楚一点。
瑞郡主没说错。
从她被盯上的那一刻起,退路就断了。侯府回不去。
那个看似安全的“听荷院”,如今成了最危险的笼子。
她抬起眼。
看向瑞郡主。
这位郡主正望着她,等她的回答。
眼神里有审视,有算计。
林晚照开口。
声音很轻。
“郡主想要地图。”
瑞郡主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找到了地图,郡主如何处置?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瑞郡主答得干脆,“你只需帮我找到。作为交换,我保你平安,至少……不让宫里那位老东西动你。”
林晚照顿了顿。
“若找不到呢?”
瑞郡主笑了。
笑得有点冷。
“那你就自求多福。”
这话不中听。
但实在。
林晚照垂下眼。
手指在袖子里,轻轻蜷了蜷。
她在想。
想那个荒庙,想石柱上的符号,想静室地砖上深褐黑色的痕迹。
想五次契约。
想“门”。
还有……想母亲。
那个她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女人,到底留下了什么?
玉环。
手札。
还有别的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如果真有地图,如果真有什么“门”,那绝不会轻易被找到。
否则,这么多年,早该有人得手了。
她抬起眼。
“郡主。”
瑞郡主看着她。
林晚照慢慢说。
“我母亲留下的东西,我确实不知道在哪。玉环是唯一一件。”
瑞郡主没说话。
眼神沉了沉。
林晚照继续说。
语气平静。
“但若真有地图,若真和那玉环有关……或许,我能试着找找。”
瑞郡主盯着她。
“怎么找?”
林晚照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瑞郡主看了她好一会儿。
忽然笑了。
这次笑得没那么冷,倒有点意味不明。
“你倒是镇定。”
林晚照没接话。
马车又颠了一下。
外头车夫喊了一声:“郡主,快到了。”
瑞郡主撩开帘子一角,往外瞥了眼。
是回别院的路。
她放下帘子。
转回头,看着林晚照。
“那就试试。”她说,“从明日开始,你留在别院。需要什么,跟伺候的人说。”
她顿了顿。
语气严肃起来。
“但有一点。”
林晚照抬眼。
瑞郡主盯着她,一字一句。
“别耍花样。”
林晚照和她对视片刻。
轻轻点头。
“好。”
马车停了。
车夫在外头说:“郡主,到了。”
瑞郡主没动。
她又看了林晚照一眼。
眼神复杂。
最后,她只说了一句。
“下车吧。”
林晚照起身。
掀开车帘。
外头天光还亮,别院的门开着,两个婆子站在门口候着。
她踩着小凳下去。
脚刚落地。
身后传来瑞郡主的声音。
很轻。
但清晰。
“记住我的话。”
林晚照回头。
瑞郡主坐在车里,帘子半掩,脸隐在阴影里。
只听见她说。
“你现在,没得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