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傍晚到的。
周瑞家的连滚爬爬冲进正院,舌头都打了结:“夫人!别院……别院递话,说跟着三小姐的那两个婆子,急病,没了!”
王氏手里的茶盏一歪。
滚烫的茶水泼在裙摆上,她没觉着烫。
“死了?”她声音尖起来,“两个一起?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周瑞家的缩着脖子,“那边说,尸首都拉去化人场烧了。让府里……不必再派人。”
王氏盯着她。
屋里静得吓人。窗棂外头,天色灰蒙蒙压下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她忽然笑了。
笑声尖,带着癫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她慢慢坐直,手指一下下敲着桌沿,“我送出去的人,说没就没了。连个像样的交代都不给。”
她抬眼。
“三丫头呢?”
“还在别院。”周瑞家的声音更低,“郡主留客,不肯放人。”
王氏不笑了。
她站起身,裙摆上那摊茶渍晕开,深褐一片。
像血。
***
书房里,林如海捏着信纸,指尖发白。
钱有福垂手站着,大气不敢出。
“真烧了?”林如海哑着嗓子问。
“烧了。”钱有福咽了口唾沫,“别院管事亲口说的,病故。多一句都不肯讲。”
林如海闭上眼。
他想起那日瑞郡主递帖子时的眼神。客气,但没温度。
现在人折了两个。
还是他点头送出去的。
“侯爷,”钱有福小心道,“是不是得去要个说法?毕竟是咱们府上……”
“说法?”林如海睁开眼,苦笑,“跟郡主要说法?”
他摆摆手。
“去打听打听,这两日朝中有没有瑞王府的动静。还有宫里……慈宁宫那边。”
钱有福愣了愣,应声退下。
门刚合上,外头就传来王氏的哭腔。
“侯爷!您可得做主!”
王氏闯了进来。
头发散着,眼圈通红,进门就跪下了。
“晚照那孩子惹大祸了!”她声音发颤,“两个活生生的人,跟着她出去,说没就没了!别院连个交代都不给,就把人扣着!这是什么道理?”
林如海没说话。
王氏往前跪行两步。
“侯爷,那孩子自小就不安分。您是知道的。如今竟招惹到郡主头上,还闹出人命!”
她抹了把泪。
“妾身派去的,都是老实本分的婆子。跟了十几年,从没出岔子。怎么一到她身边,就急病?还两个一起?”
林如海端起茶杯,发现是空的。
又放下。
“侯爷,”王氏压低声音,“外头已经在传了。说咱们府上的小姐……克人。”
林如海手指一紧。
“克死仆妇,招惹祸端。”王氏盯着他,“这话要是传开了,晚照的名声就完了。朝华、晚霜她们还怎么说亲?”
林如海脸色沉下来。
家族声誉,子女姻缘。
都是他最怕的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他别开眼,“这事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王氏还想说什么,看他脸色,终究没敢再逼。
她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书房里暗下来。林如海坐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他忽然想起苏氏刚进府的时候。也是这么个傍晚,她抱着满月的晚照站在廊下,侧脸在暮色里很柔。
那时他以为,这只是个寻常妾室,生了个寻常女儿。
现在想来,或许从那时起,一切就不寻常。
***
这一夜,侯府没人睡安稳。
下人间传疯了。说三小姐在别院惹了事,害死了人,郡主发怒要扣她问罪。
越传越邪乎。
有说中邪的,有说偷东西的,还有说私会男人被撞见的。
话难听,但传得快。
听荷院里,桑禾缩在墙角咬被子。春杏坐在旁边,脸色发白。
“别听他们胡说。”春杏低声说,“小姐不会有事的。”
桑禾摇头。
眼泪掉下来。
她不知道小姐会不会有事。她只知道,这府里,从来没人盼着小姐好。
***
次日一早,林如海去了别院。
护卫拦着,不让进。
“郡主有令,三小姐暂不见外客。”护卫面无表情,“侯爷请回。”
林如海在门口站了半晌。
终究没敢硬闯。
马车回府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王氏那句话。
当没这个女儿。
或许,真的只能如此。
***
又过了一日。
流言愈演愈烈。王氏称病不出,林朝华去了正院几次,每次出来脸色都难看。
林如海把自己关在书房。
直到傍晚。
门房连滚爬爬冲进来,声音变调:“侯爷!宫里来人了!”
林如海手一抖,笔掉在纸上。
他慌忙整衣冠,快步往前厅去。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已经站在那儿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。
“永宁侯接旨。”
林如海跪下去。
内侍展开黄绫,声音平板:“上谕:永宁侯林如海,治家不严,御下无方,罚俸半年,闭门思过半月。钦此。”
林如海脑袋嗡的一声。
他伏在地上:“臣领旨。”
内侍合上黄绫,递过来。
林如海双手接过,指尖冰凉。他抬头,想说什么,却见内侍瞥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没温度。
“侯爷,”内侍往前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贵府那位三姑娘,主子们提了一句。”
林如海浑身一僵。
内侍看着他,慢慢吐出后半句。
“侯爷可得……看好了。”
说罢,转身就走。
脚步声远去。
林如海还跪在那儿,手里攥着黄绫,攥得指节发白。
厅外最后一缕光斜照进来。
落在他背上。
冷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