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绫从林如海手里滑下去,落在地上,没声儿。
他跪得太久,膝盖像钉在了冰凉砖地上。脑子里嗡嗡响,就剩那几个字在打转——罚俸半年,闭门思过。
钱有福缩在门边,不敢吭气。
林如海撑着桌角,腿一软,又跌坐回去。他盯着地上那卷黄绫,看了半晌,忽然哑着嗓子开口:“去正院。”
***
王氏没躺。
她坐在太师椅里,背挺得笔直,手里那串翡翠佛珠捻得飞快。林朝华挨着她站着,脸白得像糊墙的纸。
林如海进来,把黄绫往桌上一扔。
“宫里来人了。”王氏说,不是问。
“罚俸半年,闭门半月。”
佛珠线“啪”一声断了。翡翠珠子滚了一地,蹦跳着散开。王氏没低头,眼睛盯着林如海:“还有呢?”
林如海喉结动了动。
“内侍走前……说主子们提了一句晚照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让我看好了。”
厅里死寂。
林朝华猛地吸了口气。王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,最后只剩惨白。
“看好了?”她重复一遍,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,“人在瑞王府别院里扣着!我们连门都进不去!”
她站起身,步子有点晃。
“这是敲打!”王氏声音尖起来,“宫里在告诉咱们——你们侯府,连自己女儿都管不住,惹出是非,牵连贵人!再这么下去,下次来的就是夺爵、抄家的旨意了!”
林如海额头青筋跳了跳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他也拔高了声音,“那是瑞王府!我能硬闯吗?”
“去求!”王氏几乎在吼,“去别院门口求!求郡主放人!求她把晚照还回来!”
林如海愣住了。
他看着王氏,像不认识。这个女人最重体面,什么时候说过“求”字?
“你……”
“我什么我!”王氏眼圈红了,不是装的,“现在是讲体面的时候吗?宫里发话了!再不把晚照弄回来,弄清楚她到底跟瑞王府、跟宫里扯上了什么关系,下一个倒霉的就是整个侯府!”
她往前两步,抓住林如海袖子。
“老爷,你想想。”她声音压下来,发颤,“晚照在别院,两个婆子死了,她还好端端的。瑞郡主扣着她不放,宫里又特意提她……这说明什么?说明她身上有我们不知道的用处!有能让贵人看重的东西!”
林如海瞳孔一缩。
冷汗瞬间下来了。
对啊。
如果只是个惹祸的庶女,瑞郡主何必扣着?宫里何必特意提?罚俸思过,实则是警告——警告他们别乱动,那丫头有人盯着。
“她……能有什么用处?”
“我不知道!”王氏松开手,颓然坐回去,“可现在只有她知道!只有她可能跟瑞王府、跟宫里说上话!老爷,咱们得把她找回来,好好问,好好哄……哪怕跪下来求她!”
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极轻。
像锤子砸在林如海心上。
跪下来求。
求那个他十几年没正眼瞧过的庶女。
林如海闭上眼,胸口堵得慌。可王氏说得对,没别的路了。体面、规矩、父亲的威严……在家族存亡面前,屁都不是。
“备车。”他睁开眼,声音嘶哑,“去别院。”
***
马车到别院门口时,天黑透了。
两盏气死风灯挂在门檐下,昏黄的光照着紧闭的朱漆大门。护卫抱着胳膊站在那儿,像两尊门神。
林如海下车,王氏跟在后头。她换了身素净衣裳,脂粉薄,看着竟有几分憔悴。
护卫上前一步,拦住。
“郡主有令,三小姐静养,不见外客。”
林如海挤出个笑:“劳烦通禀一声,永宁侯林如海携夫人王氏,求见郡主……或只见晚照一面也行。”
护卫面无表情:“谁来都不见。”
王氏急了,上前道:“我们只是担心女儿!她离家多日,我们做父母的,总得知道她好不好吧?”
护卫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态度硬得像石头。
林如海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可一想到宫里那道旨意,他又把火气压下去。
“那……晚照身子可好?”
护卫看了他一眼:“三小姐在静养。”
问不出别的。
王氏眼圈又红了。她忽然往前一扑,竟是要跪下去。林如海吓了一跳,赶紧拉住。
“你做什么!”
“我求他们!”王氏声音带了哭腔,“我求他们让我见见女儿!我就看一眼,知道她平安就行!”
她挣扎着,冲着大门喊:“晚照!晚照你听见了吗?娘来看你了!娘知道错了,以前委屈你了!你出来见见娘好不好?”
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。
护卫皱了皱眉,没动。
林如海脸上火辣辣的。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。可王氏还在喊,一声比一声凄切。
“晚照!你开开门!爹娘来接你回家了!”
“家里出事了……晚照,现在只有你能救这个家了!”
“娘求你了!”
***
别院里,其实挺安静。
林晚照躺在藤椅上,身上盖着薄毯。椅子摆在廊下,抬头能看见一小片夜空。星星不多,月亮挺亮。
瑞郡主傍晚时来过一趟。
“宫里那位‘老祖宗’递了话,让你父亲‘看好了’你。”郡主站在廊柱边,侧脸在阴影里,“意思很明白,你如今是两边的棋子。我这别院,暂时还能护着你,但久了也不行。”
林晚照没吭声。
“从明日起,你可以在院里走动,但不能出二门。”郡主继续说,“我会拨两个丫鬟给你,名义上伺候,实际是看着。你聪明,该知道分寸。”
说完就走了。
林晚照在藤椅上躺到现在。
自由有限,但总比锁在静室里强。她在想下一步,想羊皮册上的符号,想“老祖宗”到底想要什么。
然后,她就听见了门外的声音。
起初隐隐约约。后来声音大了,带着哭腔,在夜里飘进来。
是王氏。
林晚照眨了眨眼。
桑禾从屋里跑出来,小脸煞白:“小姐,外头……外头好像是夫人……”
“嗯。”林晚照应了一声。
她没动,还躺着。耳朵竖着,听清了每一个字。
“晚照!娘知道错了!”
“家里出事了,只有你能救这个家了!”
“娘求你了!”
一声声,哭得情真意切。若不是林晚照太了解王氏,差点就信了。
她慢慢坐起身,薄毯滑到腿上。夜空里那轮月亮很亮,冷清清的光照下来,把石板地照得发白。
门外,王氏的哭求还在继续,夹杂着林如海低声的劝阻和呵斥。乱糟糟的,像一出荒诞的戏。
林晚照望着天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轻轻开口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现在,”她说,“谁才是烂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