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挪了位置,藤椅还在慢悠悠地晃。
门外的声音没停,反而更清楚了。
林如海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带着一种林晚照从未听过的、近乎讨好的腔调。
“晚照啊,”他说,“为父……为父知道这些年,委屈你了。”
藤椅晃动的节奏没变。
桑禾站在廊柱边上,两手绞着衣角,脸白得像纸。她看看门,又看看藤椅上的小姐,嘴唇动了动,没敢出声。
“你母亲也是心急。”林如海继续说,声音压低了些,但字句还是飘进来了,“家里如今……唉,宫里降了旨,罚俸,思过。这、这可不是小事。晚照,你向来懂事,该明白轻重。”
王氏的哭腔适时插进来,比刚才更凄切。
“娘错了,娘真的知道错了!”她抽噎着,“往后、往后娘定好好待你,月例翻倍,不,三倍!院子也随你挑,西跨院那个带小花园的,一直空着,给你住,好不好?”
林晚照的脚尖轻轻点着地,藤椅前后摇晃。
她没说话。
院子里还有别人——一个穿着青缎比甲的丫鬟,垂手立在廊下另一头,眼观鼻鼻观心,像尊雕像。那是瑞郡主拨来的,两个里的一个。
林晚照余光扫过她,又收回来。
门外的承诺还在继续。
林如海说:“你大哥那边,我也嘱咐了,往后断不会再让你受委屈。”
王氏说:“衣裳首饰,都按嫡女的份例来。”
林如海又说:“家里的事,你若愿意,也可以帮着管管。”
一句接一句,掏心掏肺似的。
桑禾听得眼睛都瞪大了。
林晚照却只是仰着脸,看天上那轮月亮。月光冷白,照得她脸上没什么血色,眉眼淡淡的,像蒙了层霜。
她忽然开口。
声音不大,是对着廊下那丫鬟说的。
“风大,”她说,“听不清呢。”
丫鬟愣了一下,抬头看她。
林晚照已经转回头,继续看月亮。藤椅吱呀吱呀响,不紧不慢的。
门外,林如海的声音顿了顿,似乎没等到回应,有些急了。
“晚照?你可听见了?”他抬高声音,“为父说的都是真心话!只要你肯回家,什么都好商量!”
王氏也跟着喊:“晚照!娘求你了!你开开门,让娘见见你,好不好?就一面!”
哭腔里带了真实的恐慌。
林晚照慢慢眨了眨眼。
回家?
她想起听荷院里干涸的池子,想起王氏捻着翡翠镯子训话的模样,想起林如海端着茶、半天不喝一口的样子。
又想起静室东南角地砖上,那五道深褐黑色的痕迹。
她轻轻吐了口气。
丫鬟还在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探究。
林晚照没理会,脚尖又一点,藤椅晃得高了点。夜风吹过廊下,确实有些凉,她把滑到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,裹紧了些。
门外的声音渐渐变了调。
林如海的耐心似乎耗尽了,那点强挤出来的温和褪下去,露出底下惯常的焦躁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般不懂事!”他语气硬起来,“家里遭了难,你难道就能独善其身?血脉相连,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,你不明白?”
王氏的哭求也掺进了埋怨。
“娘都这般低三下四了,你还要怎样?难不成真要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垮了?晚照,你的心就这么硬?”
林晚照听着,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。
心硬?
她想起自己被锁在静室时,门外可没人问过她一句怕不怕。
想起那两个“病故”的婆子。
想起瑞郡主说“你如今是两边的棋子”。
藤椅还在晃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乏,不是身子乏,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、看戏看累了似的乏。门外那两人,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,词儿翻来覆去,其实就一句:你得有用,你得回来当救命的筏子。
至于她愿不愿意,怕不怕,往后会怎样。
没人在意。
林晚照闭上眼,后脑勺靠在藤椅的竹编靠背上,凉丝丝的。
门外,林如海似乎跟护卫争执起来,声音时高时低,混着王氏的抽泣。乱糟糟的,像市集上讨价还价的摊贩,急了,体面也不要了。
她听见护卫冷硬的回绝:“郡主有令,任何人不得打扰林姑娘静养。”
林如海气急败坏:“我是她父亲!”
护卫没接话。
沉默比反驳更刺人。
林晚照睁开眼,月亮已经偏到西边了,光斜斜地照下来,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看着那片黑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轻轻说:“桑禾。”
桑禾像受惊的兔子似的蹦了一下:“小、小姐?”
“我渴了。”
“诶,奴婢这就去倒茶!”
小丫头慌慌张张跑进屋里,脚步声咚咚的。
廊下那青衣丫鬟终于动了,她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平平的:“姑娘若嫌吵,奴婢可以去请护卫将人驱远些。”
林晚照转头看她。
丫鬟低着头,姿态恭敬,话却说得明白——这是郡主的别院,外头的人,郡主可以拦,也可以放。放他们到门廊附近,让林晚照听见,本就是郡主的意思。
试探,或者说,让她看清处境。
林晚照笑了笑,那笑很淡,没到眼睛里。
“不必。”她说,“由他们去吧。”
她接过桑禾捧来的温茶,抿了一口。茶水不烫,温吞吞的,没什么味道。
门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像是喊累了,也像是知道再喊也无用。只剩下断续的、压抑的呜咽,还有林如海沉重的叹息。
又过了一会儿,连呜咽也没了。
脚步声响起,拖沓的,渐行渐远。
终于彻底安静下来。
青衣丫鬟侧耳听了听,转向林晚照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郡主让奴婢问姑娘一句。”
林晚照放下茶盏,抬眼。
“郡主问,”丫鬟一字一句说,“姑娘打算如何?见,还是不见?”
夜风穿过廊下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藤椅停了,不再晃。
林晚照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耳垂那颗淡褐色的小痣。一下,又一下。
桑禾屏住呼吸,不敢出声。
青衣丫鬟垂手等着。
良久。
林晚照松开手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不起波澜。
“告诉父亲母亲,”她说,“我病体未愈,怕过了病气。”
她顿了顿,望向那扇紧闭的院门,目光淡淡的。
“待我好些……”
“再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