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衣丫鬟传完话就走了。
桑禾这才敢喘气,小声问:“小姐,郡主这是……”
“给颗枣。”林晚照说。
她靠回藤椅,右脚脚踝搭上左膝,轻轻晃起来。
隔日一早,枣递到了眼前。
还是那丫鬟,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婆子,一高一矮,都穿着藏青比甲,垂手站着。
“郡主说,姑娘总闷着不好。”丫鬟声音平平,“藏书楼有些旧书,姑娘可去翻翻。楼后头还有片小园子,也能走走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需有人陪着。”
高瘦婆子上前半步。
林晚照“哦”了一声,站起身。“那走吧。”
藏书楼在别院东侧,木漆斑驳,檐角铜铃响得发闷。
楼里堆满了书,积着灰,有股陈年霉味。
林晚照在架子间慢慢踱。高瘦婆子跟在她身后三步远,矮胖的守在楼梯口,眼睛时不时瞟过来。
她抽了本地方志,翻开。
看了几页,又换舆图。
指尖停在某个标注古庙的墨点上,盯了会儿,眼皮没抬。
“这楼里的书,倒是齐全。”
像是自言自语。
高瘦婆子没接话。
林晚照也不在意,合上书,放回原处。转身往窗边走。
窗外正对着小园子。
园子不大,花草多半开败了。靠墙有口井,青苔厚重。再往右,是条通往后厨的碎石小径。
她看了片刻。
“下去走走。”
园子里风更凉。
林晚照走得很慢,像真在赏景。高瘦婆子依旧跟着,矮胖的这回没进园,只站在楼门口,远远望着。
园角有丛半枯的菊花。
她蹲下身,拨了拨花瓣。
视线从缝隙间滑出去——两个粗使丫鬟正抬着筐青菜往后厨去,边走边嘀咕。
“今儿肉少了二斤……”
“管事的又克扣?”
声音压得低,顺风飘来几句。
林晚照收回手,站起身。
继续往前走。
井边停了一下。
她探头往井里看,黑黢黢的。高瘦婆子立刻上前半步。
“这井深么?”
“深。”婆子硬邦邦答。
“哦。”
她不再问,转身往园子另一头走。
老榆树下有张石凳。她走过去,坐下,像是走累了。
目光扫过四周。
东墙有道侧门,门闩锈死了,门缝能看见外头巷子。两个护卫抱着胳膊站在巷口,背对着这边。
西墙根堆着破瓦罐、半截扁担、几捆干柴。
柴垛旁边,蹲着个老仆。
正是每日送饭的那个。
他背对着这边,低头整理柴禾,动作慢得像定格。花白头发,佝偻的背,粗布衣裳洗得发白。
林晚照看了他一会儿。
老仆似有所觉,慢慢转过头。
目光对上。
只是一瞬。
他又转回去,继续摆弄柴禾。
林晚照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左耳垂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接下来几日,都是如此。
上午藏书楼,下午园子里走。高瘦婆子跟得紧,矮胖的守在外围。
林晚照倒像真生了兴趣。
她在楼里一待两个时辰,翻完地方志翻游记,偶尔问婆子:“这书上说城西有座古塔,如今还在么?”
婆子答:“早塌了。”
“可惜。”
她叹口气,继续翻。
在园子里,她走得慢,看得细。哪丛花快死了,哪处墙皮剥落了,都要停下来瞅瞅。
偶尔撞见仆役搬东西,她就往旁边让让,垂着眼,像是怕生。
但耳朵没闲着。
送菜的抱怨肉价涨了,洒扫的嘀咕管事克扣月钱,护院换班时随口聊两句“东街赌坊又出事了”……
零零碎碎。
她听着,记着。
像在拼一张残缺的图。
那张图渐渐有了轮廓——别院里,郡主不常来,日常管事的是个姓严的嬷嬷。护卫分两班,每班六人。仆役里,粗使的归厨房管,贴身伺候的只有青衣丫鬟和那两个婆子。
还有那个老仆。
他每日清晨送饭,午后再来收碗。除此之外,几乎不出现在人前。总是一个人,沉默得像块石头。
林晚照试过两次。
一次在园子里,她“不小心”掉了块帕子,落在他常走的碎石路上。老仆经过时,脚步顿了顿,弯腰捡起来,拍了拍灰,递还给她。
没说话。
眼神也没多给。
第二次,她在藏书楼窗边站着,看见老仆推着板车从后门进来,车上堆着米袋。两个护卫上前查验,掀开袋子看了几眼,挥手放行。
老仆推车往后厨去。
经过园子外墙时,他抬头,往楼窗这边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林晚照正低头翻书,像是没察觉。
日子就这么过。
直到第七日。
那日天气阴沉,风里带着潮气。林晚照照旧在园子里走,高瘦婆子跟在身后,有些心不在焉,时不时抬头看天。
走到老榆树下时,林晚照停下。
她从袖中摸出枚旧珠花。
铜托子,嵌着颗褪色的粉珠,不值钱,是她从听荷院带出来的少数旧物之一。
拿在手里看了看。
然后“失手”掉了。
珠花落在石凳旁,滚了两圈,停在碎石路边缘——那是老仆每日收碗必经的路。
林晚照弯腰去捡。
指尖刚碰到,高瘦婆子已经赶过来。“姑娘仔细手。”
“没事。”
她直起身,把珠花攥在手心,没再戴回去。
婆子瞥了一眼,没在意。
一枚旧珠花罢了。
林晚照继续往前走,像是忘了这茬。只在转身时,余光扫过那个角落。
珠花静静躺着,粉珠蒙了灰。
次日清晨,雨没下下来,天还是阴的。
林晚照起得比平日早些。
推开窗,园子里空荡荡的。她看了片刻,转身梳洗。
用过早饭后,照例往园子去。
高瘦婆子跟上来。
走到老榆树附近时,林晚照脚步没停,目光往石凳旁扫了一眼。
珠花不见了。
碎石路上干干净净。
她神色如常,走到石凳边坐下。
手指抚过冰凉的石面。
然后,很自然地,往旁边挪了挪身子。
视线垂落。
石凳与地面相接的缝隙里,卡着一小撮干草屑。
枯黄的,细碎的,混着泥土。
不是园子里该有的草——园中花草虽败,却都是菊、兰之类,叶子宽厚。这草屑细如发丝,打着卷。
林晚照盯着那撮草屑。
看了三息。
然后抬起眼,望向园子那头。
老仆正推着空板车往后门走,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门洞阴影里。
风穿过园子,带起几片枯叶。
林晚照收回目光,手指轻轻蜷进掌心。
那撮干草屑的样式,她认得。
沈清漪教过她——西凉遗民之间传递安全信号,用的就是这种打卷的蒿草屑。放在约定地点,表示“此处可联络,我已就位”。
老仆捡走了珠花。
留下了信号。
她慢慢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园子里依旧安静。高瘦婆子站在几步外,正低头掸衣角上的灰,没往这边看。
林晚照站起身。
“回屋吧。”她说,“有些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