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?”
桑禾端着铜盆进来,天刚蒙蒙亮。她看见林晚照还坐在椅子里,外衫滑了一半,桌上摊着纸,炭笔搁在边沿。
纸上是密密麻麻的线。
重叠,交错。
林晚照动了动僵硬的脖子,没应声。她盯着那些线看了一夜,晨光里,它们指向更清晰了。
不是错觉。
桑禾绞了热帕子递过来。
林晚照敷在脸上,水汽温热。脑子清醒了些。老仆的警告还在耳边——“险,待命”。
等,还是不等?
等来的是援手,还是更糟的变故?瑞郡主的耐心,恐怕也有限。
她得抛块石头,试试水深。
“早饭后,”她拿下帕子,声音有点哑,“去跟外头说,我想见郡主。”
桑禾愣住。
“就说,”林晚照把帕子丢回盆里,“关于符号,有些模糊猜测,想当面请教。”
桑禾惴惴地去了。
林晚照叠起那张纸,叠得很小,塞进袖袋。她走到窗边。院子里老槐树晃着叶子,两个婆子正在换班,低声嘀咕。
一切如常。
可她指尖发凉。
如果宝藏真在京城,战场就从荒漠移到了眼皮底下。这意味着什么?“钥匙”价值陡增,“钥匙”也更危险——谁会把关键留在一个可能被对手控制的人手里?
她得活下去。
活得足够久,久到能看清这盘棋。
瑞郡主来得很快。
午时刚过,脚步声就到了门外。门推开,郡主一身家常藕荷色襦裙,发髻松松挽着,只插了根白玉簪。身后跟着个面生侍女,捧着托盘。
“听说你有进展?”郡主径直坐下,目光扫过林晚照的脸,“气色不好。”
“夜里琢磨符号,睡得晚。”林晚照垂眼。
“琢磨出什么了?”
林晚照没立刻答。她先斟了茶,热气隔在两人之间。
“那些符号,”她端起杯子,“晚辈反复比对,觉得……它们可能不是指向同一个地方。”
郡主喝茶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怎么说?”
“石柱上的粗犷,像方位。地砖上的细密,像条款。玉环上的环状,像范围。”林晚照语速放慢,“三层叠起来看,指向的可能不是西域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侍女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不是西域?”郡主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那是指向哪里?”
林晚照停顿片刻。
她看见郡主搁在膝上的手,指尖微微蜷起。
“只是推测,”她垂下视线,“从线条延伸的趋势看……似乎朝着京城方向。”
话音落下。
好一会儿,没人说话。
窗外的风刮过树梢,沙沙地响。林晚照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稳而缓。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钉在身上。
锐利,灼热。
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吸气。
抬头时,正撞上郡主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炸开了,亮得惊人。但那光芒只一瞬,就被压下去,沉进深潭。
郡主盯着她。
“你能确定,”声音压得很低,绷着,“大致方位吗?”
林晚照摇头。
“不能。”她说得干脆,“符号残缺,只是推测。”
“需要什么印证?”
“京城古地图。越老越好,百年前的。”林晚照顿了顿,“还有相关的旧案卷宗、地方志、民间轶闻。任何能佐证西凉遗民在京城活动过的痕迹。”
郡主没说话。
她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她不在意。放下杯子时,脸上浮起一点笑意。
这次的笑,有点急,有点烫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一个字,斩钉截铁。
“你要什么,我给。”郡主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晚照,“尽快理出头绪。需要查哪里、问什么人,列单子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“林晚照,”侧过脸,余光扫过来,“你最好别让我失望。”
门开了又关。
脚步声远去。
林晚照坐在原地,没动。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,慢慢喝了一口。涩。
桑禾溜进来,脸色发白。
“小姐,郡主她……”
“她很急。”林晚照放下杯子,“急得不寻常。”
桑禾不懂。
林晚照也没解释。
她想起郡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亮光——不是单纯的兴奋。那里面掺杂了别的东西。压抑太久、终于窥见一线希望的急切。
为什么?
如果只是寻宝,何必急成这样?京城就在脚下,有的是时间慢慢找。
除非……
林晚照袖中的手指蜷了蜷。
除非那“遗珍”本身,就是郡主急需的、能解燃眉之急的东西。或者,牵扯到比财富更紧要的——性命,权位,某个时限内必须达成的目标。
背脊发凉。
这块石头,好像砸进了更深、更暗的漩涡。
窗外天色渐晚。
暮色漫进来,爬上裙摆。林晚照坐在昏暗中,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、郡主吩咐下人的声音。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、压不住的亢奋。
“去,把府里所有旧地图都找出来!”
“卷宗目录,抄一份送来!”
“越快越好!”
林晚照闭上眼。
脑子里那两个字,越来越清晰。
京城。
哪里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赌注,已经翻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