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里人声鼎沸,林知许端着餐盘在座位间穿梭,目光搜寻着那个圆滚滚的身影。
找到了。周牧野正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堆了三个餐盘,左手鸡腿右手筷子,吃得满嘴油光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圆乎乎的脸上,活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松鼠。
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哟,林大学霸,怎么想起跟我这种学渣一起吃饭?”周牧野抬头看了她一眼,嘴里还在嚼着东西,含糊不清地打招呼。
“问你点事。”她开门见山,把餐盘往旁边一推,“沈听白小时候……听力是怎么受伤的?”
鸡腿停在半空。周牧野嚼东西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,腮帮子鼓着,像只藏食的仓鼠。他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你问他这个干嘛?”
“我想知道。”她说得很轻,但很坚定。
周牧野盯着她看了几秒,犹豫了一下,把剩下的鸡腿骨也放下来。他又左右看了看,确保旁边没人注意他们,这才开口:“他不是受伤。”
“不是?”
“先天性听力受损。”他说,声音更低了,“左耳基本听不见,右耳也要戴助听器才能勉强听见。”
林知许愣住了。原来是这样。
“所以他从小就生活在别人的目光里。”周牧野继续说,“小学的时候,有些调皮的同学故意在他背后喊他,装作说话很大声其实是在笑他。”
她攥紧筷子,指节发白。那些画面想想就让人难受。
“初中有一次,”周牧野顿了顿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“有个同学当着他的面说——‘聋子就是聋子,戴再贵的助听器也是个残废’。”
“他把那个人打了。”
“打人了?”林知许更惊讶了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被记过处分,”周牧野耸耸肩,“他妈来学校求了很久的情。我听说他妈妈在办公室里给人鞠躬鞠了十几分钟,就为了撤销处分。”
林知许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,像压了块棉花。原来他经历过这些。原来他一直带着这些伤疤生活。那他对她……
“你想什么呢?”周牧野突然笑了,“他不是不喜欢你,是不敢喜欢。”
“真的?”
“他怕哪天你也会用那种眼神看他。”周牧野说,“那种……同情或者厌恶的眼神。他从小到大看得太多了。”
林知许低头看着餐盘,眼睛有点酸。她才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。她只会心疼他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她说。
“客气啥。”周牧野又拿起一个鸡腿,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说,“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些的人。别人都只看到他不爱说话,以为他高冷,谁知道他只是……不敢说。”
吃完饭,林知许一个人走在回教室的路上。阳光很好,照得人暖烘烘的,但她脑子里全是周牧野说的话。
先天性听力受损。被人叫聋子。被打架。记过处分。妈妈鞠躬求情。
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她想起江边他握住她的手时,手心全是汗,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做这种事。还有他帮她拨开糊在脸的头发时,指尖微微发抖。
他在害怕什么呢?
原来是这样啊。她终于明白了。
下午放学后,林知许没有直接回家。她特意绕到学校后门的那家旧书店。
拾光书店的门关着,门上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晃动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想起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他的场景。
那时候她就在想,这个男生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画。现在她懂了。
他不是喜欢安静,他是害怕嘈杂。那么多声音涌过来,他分辨不清哪些是善意的,哪些是恶意的。所以干脆把自己缩起来,这样就听不见了。
她推开书店的门,风铃又响了一声。梁穗珍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又低下了头。
林知许走到窗边那个位置坐下。这是他常坐的地方。阳光正好落在手边的书页上,暖烘烘的。她把手覆在上面,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残留的温度。
她要当他需要的那个人。那个不会用异樣眼光看他的人。那个即使知道他听不见也愿意一直说话给他听的人。
那个陪着他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