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书怜端着那碗鸭汤在冰匣里搁了一整夜,第二天一早送去了澹台苼那儿。
澹台苼把汤倒进瓷碗里,拿银针试了,又舀了勺汤搁在舌头上咂摸了两下,眉头拧起来:“曼陀罗籽粉,量不大,混在鸭汤的药材味里刚好压住。要是天天喝,跟五皇子枕头上那个一个路数——人不死,但脑子会一天比一天糊涂。”
姜书怜正捏着块芝麻糖往嘴里送,闻言把糖搁下了。
“李婆子从谁手里拿的粉?”
“我问了迎穗,她说李婆子最近跟御膳房外头一个送菜的打过几回交道。那送菜的姓赵,逢五日子来送一趟鲜菜,每回都多带一筐,说是给御膳房添的添头。”澹台苼把银针搁下,“我让闻人杫去查了,那筐菜压根没进御膳房的库,直接让李婆子拎回自己屋了。”
“一筐菜拎回去,里头藏了什么就不知道了。”姜书怜把芝麻糖重新塞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师兄,你帮我配副药,要那种吃了之后脸色发白、浑身冒冷汗、看着像重病,但其实什么事没有的。”
澹台苼斜眼瞧她:“你要装病?”
“不是我。”姜书怜冲他笑了笑,“是李婆子。迎穗今儿去跟她说公主喝了汤夸味道好,让她明儿再炖一盅。我明儿就让人把李婆子炖的汤端去御书房,当着父皇的面‘不小心’打翻在地,汤里验出曼陀罗籽粉。父皇一问,李婆子供出送菜的姓赵的。我再让人查姓赵的,一查一个准。”
澹台苼把药柜打开翻了一阵,扔了个小瓷瓶给她:“这个,掺在吃食里,半个时辰后发作,面色青白、四肢发冷,看着像要不行了,其实两个时辰后自己就缓过来了。事后浑身乏力,得躺两天。”
姜书怜把小瓷瓶收好,揣着鸭汤的事先去了椒房殿。
皇后崔云锦正坐在暖阁里翻账册,见她进来先问:“李婆子的事查清楚了?”
“查清楚了。汤里有曼陀罗籽粉,跟五皇兄枕头上的东西一个路数。”姜书怜在榻边坐下来,压低声音,“母后,女儿今儿来是跟您提个醒。御膳房送来的东西,不管是汤水还是点心,您先别动了,让玖翠嬷嬷从外头买新鲜的搁小厨房做。等我把李婆子和那个送菜的姓赵的一锅端了,您再让御膳房往椒房殿递东西。”
皇后把账册合上,脸色没怎么变,但攥着账册的手指头紧了紧。
“丽嫔禁足了,葛砚舟告病了,五皇子圈了。这一串人倒了,可御膳房里还能有人递粉进去。”皇后看着姜书怜,“锦汐,你觉得是谁在背后递话?”
“女儿猜,李婆子接粉的这条线,未必是丽嫔的人。”姜书怜从袖袋里摸出那只食盒盖子搁在桌上,指着上头的御膳房章,“上回在丽嫔偏殿墙根底下捡着这个,盖子上没印御膳房的章。如今李婆子送来的鸭汤里验出曼陀罗籽粉,盖子上倒是有章了。说明前一次是外头递进来的,这一次是御膳房里头自己接应的。丽嫔禁足之后身边就俩洒扫宫女,没本事从外头弄粉进来。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这粉是别人借御膳房的路子递进来的。”皇后接了她的话,“丽嫔只是个由头,有人借着替丽嫔办事的名头,在往宫里安自己的线。”
姜书怜点了点头。
皇后站起来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七皇兄昨儿来请安,说惠嫔这两天精神好了些,能坐起来喝半碗粥了。我让他别急着高兴,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,还得养。”
姜书怜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“母后的意思是,让我借着探惠嫔的名头去一趟?”
“你去探惠嫔,正好路过御膳房后头那条巷子。你亲眼看看李婆子每日什么时候拎菜筐回屋,跟送菜的姓赵的碰几回面。”皇后转过头来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看完了再动手,人赃并获,不给他们留翻供的余地。”
姜书怜冲皇后竖了个大拇指。
从椒房殿出来,她换了身浅杏色的衫子,外罩了件月白的半臂,头上只别了支素银簪子并两朵浅杏绢花。令笒问她怎么打扮得这么素,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:“去探病,穿太扎眼不合适。另让师兄把药送过来,我待会儿给七皇兄捎过去。”
惠嫔的偏殿在宫城东北角,离御膳房后巷隔了两道院墙。姜书怜拎着药匣子从长宁宫慢慢走过去,路过御膳房后巷时特地放慢了脚步,果然看见李婆子从后门出来,手里拎着只竹筐,筐上头盖着块蓝布,看着像刚从菜市上买完菜回来的样子。
巷子另一头有个挑担的汉子正在卸货,筐子里装着萝卜白菜,见李婆子出来就冲她点了点头,又从担子底下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。李婆子接过来往围裙兜里一揣,两个人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,各走各的。
姜书怜把这一幕收进眼底,不动声色地拐进了惠嫔的偏殿。
惠嫔靠在榻上,脸色比上次见好了些,见姜书怜进来,挣扎着要起来,被姜书怜一把按住了。
“惠嫔娘娘别动,躺着说话。”她把药匣搁在桌上打开,里头是澹台苼配的养气丸,“这是新配的,一天一丸,饭后温水送服。七皇兄呢?”
“在梵音小筑抄经呢。”惠嫔拉着她的手,声音细细的,“九公主,我这病拖了这些年,累得七郎也跟着出不了宫。我心里过意不去……”
“惠嫔娘娘说这话就外道了。”姜书怜拍了拍她的手背,“七皇兄喜欢清静,梵音小筑正合他性子。等您身子再好些,我跟父皇说一声,让七皇兄带您去封地养着,那边的温泉比宫里的药管用。”
惠嫔眼圈红了红,没再多说什么。
从偏殿出来,姜书怜绕到御膳房后巷,冲令笒抬了抬下巴:“你去找迎穗,把李婆子今儿收的油纸包弄到手。别说是我要的,就说御膳房最近丢东西,让她查查各人手里的私货。”
令笒应声去了。
傍晚时分,迎穗亲自把油纸包送来了长宁宫。姜书怜打开一看,里头是一小包白色粉末,闻着没味儿,舔了一下舌尖发麻。
“跟鸭汤里的东西一样。”她把油纸包封好,转头对令笒说,“明儿一早,你去御膳房把李婆子炖的汤端到御书房,路上‘不小心’洒了。父皇问起来,你把鸭汤里验出来的东西和这包粉一块儿呈上去,再把今儿李婆子跟送菜汉子碰面的事说了。人证物证都有,看她还怎么狡辩。”
令笒点头记下,又问:“那送菜的姓赵的呢?”
“让闻人杫今晚就把他扣了,别等明天。人先扣在揽月阁城外别院,审出来往的路线和上家是谁,再交刑部。”姜书怜把油纸包搁进冰匣,忽然想起什么,“另,让闻人杫查查李婆子家里还有什么人,她替人办事,总得有个图头。要么是银子,要么是家里有人被人拿住了。”
刚吩咐完,令笒还没出门,青埼又从外头跑进来了。
他这回脸色比上回还急,手里捏着两张纸:“九公主!王爷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!一张是给您的信,一张是军报抄本。王爷说军报已经递兵部了,抄本是给您看的。”
姜书怜把信和抄本一块儿接过来。信上写了两句话:抄本第三页,拓跋野的商队路线跟三年前那批药材走的是同一条道。臣已派人去查当年经手药材的曹敏中旧部,有消息再报。
她把抄本翻到第三页,上头画着一条从京城到北境的路线图,几个关键节点标注了商队歇脚的地方。其中一个节点被谢泠舟用朱笔圈了出来,旁边批了四个字:此处有异。
姜书怜把抄本合上,忽然笑了。
“令笒,先别急着扣姓赵的。”她把抄本收进袖袋,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,“这条道上有个地方不对劲,姓赵的送菜的路线说不定也走这儿。等王爷的人查清楚了再动手,别打草惊蛇。”
令笒一脸懵:“那李婆子那边……”
“李婆子先别惊动,但明儿的汤照送。”姜书怜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得梨涡浅浅,“她不是想让我喝曼陀罗籽粉吗?我让她自己尝尝那汤的味儿。”
她把澹台苼给的小瓷瓶掏出来搁在桌上,冲令笒眨了眨眼:“明儿李婆子炖完汤,你让迎穗找个由头请她尝一口。她要是心虚不敢喝,那就有意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