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巧手裁春
书名:春生南枝 作者:听沚 本章字数:3617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4

到镇上的时候,聂书桢正蹲在铺子门口重新挂招牌。看见顾南枝从驴车上跳下来,他把锤子一搁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来了?”

“来了。”顾南枝从怀里掏出新拟的供货单子递过去,“聂叔,上回的货全压在库里了吧?”

“压了十几天,好在干货不怕搁,就是木耳碎了几朵。”聂书桢接过单子扫了一眼,抬头看她,“你倒沉得住气,段慕桢进去了,你才来。”

“事儿办完了再来,不耽误工夫。”顾南枝指着单子最后一行,“往后供货量比原先加三成,我那边又收了七八户的货。价钱不变,但有一条——现款现货,不赊不欠。”

聂书桢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你个小丫头,比老商户还精。行,就这么定。”他转身往柜台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你那干蘑菇我试着给县里几个食堂送了点,人家说要长期订。你那儿供得上吗?”

“供得上。”顾南枝答得干脆,“但得给我半个月,我回去把村里闲着的媳妇婆子都发动起来,专人收、专人晒、专人挑。”

“成,你办事我放心。”

谈完供货,顾南枝扭头就往照相馆跑。池砚初正蹲在门口摆弄他那些照相用的灯架和布景,看见她风风火火地冲过来,吓了一跳。

“姑娘,照相?”

“照。”

“一个人?”

顾南枝脚步顿了一下。她本来想拉着江宴清一块儿照的,结果那家伙前天就回部队了,说是假满了不能再拖。走之前连声招呼都没打,就托卓允棠捎了张纸条,上头写着“饼好吃,到了写信”。

“一个人。”她往照相馆里一坐,“给我照精神点儿。”

池砚初调了半天灯,让她坐正、别板着脸、笑一笑。顾南枝咧了下嘴,他直摇头:“太假了。你想点高兴的事。”

高兴的事?她想起江宴清收到饼那天,吉普车开出老远又停下来,他探出车窗冲她说了句“辣酱不错”。当时她站在路边,手里还攥着那罐没塞进他兜里的辣酱。

“行了!”池砚初咔嚓一按,“这笑就对了。”

照片要过几天才能取,顾南枝从照相馆出来,日头正当午。她蹲在路边啃了个烧饼,脑子里盘算着另一桩事。

干货的生意算是上了正轨,可光靠干货,赚头有限。她从镇上往家走的路上一直在琢磨,还有什么法子能让村里的媳妇们不晒太阳、不出大力就能挣到钱。

路过阮清晏的布匹店时,她看见柜台底下堆着一筐碎布头。

“阮姐,这些碎布头你还用吗?”

阮清晏从柜台后头探出头:“碎布头有啥用?拼拼凑凑能做鞋面,但颜色杂,没人愿意要。”

顾南枝蹲下去翻了翻,里头有蓝的、灰的、黑的,还有几块红底碎花的,料子都结实,就是尺寸小。她脑子里闪过前世在网上看过的那些手工布鞋,鞋面上绣花、拼色、纳出各种花样,城里人抢着买。

“阮姐,这些碎布头你打算咋处理?”

“你要?要就全拿走,搁这儿占地方。”

“我不能白拿。这样,我做成东西卖出去,回头给你分成。”

阮清晏摆摆手:“碎布头值几个钱,拿走拿走。”

顾南枝不干,硬是数了钱塞她柜台上了。

回到家,顾南枝把碎布头往院子里的竹床上一倒,把虞知槿和季知夏都叫来了。虞知槿抓起一块红碎花的就往脚上比:“南枝姐,这是要做鞋?”

“对。”顾南枝把布头按颜色和大小分成几堆,又从原主的小匣子里翻出几副旧鞋样——都是村里常见的那种黑面白底的方口布鞋,结实是结实,就是土得掉渣。

“咱们把鞋面改改。”她拿铅笔头在旧报纸上画了几笔,“鞋口开大一点,脚背露出来,凉快。鞋面用碎布拼个花样,不用多复杂,一条斜纹就行。”

虞知槿听得眼睛发亮:“那我能做吗?”

“你手巧,跟着学。”顾南枝又看向季知夏,“知夏,你针线活好,鞋底你来纳。我试试新花样。”

三个姑娘蹲在院子里,从晌午忙到日头偏西。第一批出来的鞋样丑得顾南枝自己都笑了。虞知槿做的那双,鞋口一边大一边小,走路能甩出去。季知夏纳的底针脚倒是细,可鞋面拼得花花绿绿,跟打翻了颜料盘似的。

“不行,重来。”顾南枝把废掉的拆了重做,一边拆一边讲,“鞋底要软,但不能太薄,走上路硌脚。鞋面拼色别超过三种,多了乱。”

她拿自己的脚做实验,改了一版又一版。做到第三版的时候,顾叙安从门口过,瞅了一眼:“这鞋倒好看,就是——”

“就是什么?”

“就是不像干活穿的。太秀气了。”

顾南枝愣了一下,随即一拍大腿:“要的就是不像干活穿的!”

她跑去找方景珩,用边角料让老师傅车了几个木鞋楦,按尺码大小分开。有了楦头,鞋面撑得圆润挺括,做出来的鞋样子立住了。她又让季知夏在鞋面上绣了几朵简单的栀子花,花瓣不用多,三两朵就行。

新鞋做出来那天,虞知槿第一个抢过去穿上,在院子里跑了三圈不肯脱。她娘柳书昀来喊她吃饭,看见闺女脚上的鞋,眼睛一亮:“这鞋哪儿来的?”

“南枝姐做的!”

柳书昀蹲下去摸了摸鞋面,又捏了捏鞋底:“这针脚,比镇上卖的还细。南枝,多少钱一双?”

“柳婶子,你要的话,鞋面你自己挑花色,鞋底按你脚型纳,手工钱加料钱,一双八毛。”

柳书昀二话没说掏了钱:“给我做两双,我换着穿。”

消息比顾南枝预想的传得还快。柳书昀穿着新鞋在村里走了两圈,当天晚上就有五个婶娘上门。邢晏如拉着顾南枝的手直问能不能教她做,她想给自家闺女攒点嫁妆钱。

顾南枝正愁人手不够,当即答应下来。她把碎布头分给邢晏如、狄若瑶、潘云微,手把手教她们拼花、纳底、上楦。每个人做自己擅长的工序,做一双鞋给三毛工钱。料钱她出,卖出去一双给八毛,刨去工钱和料钱,一双能赚两毛多。

量不大,但架不住做的人多。

三天工夫,第一批二十双鞋做出来了。顾南枝拿包袱皮一裹,往镇上跑。她先在聂书桢铺子门口摆了块板子,把鞋一双双摆开。聂书桢出来看了一眼,啥也没说,回去搬了张凳子坐旁边,一边看摊一边跟人唠嗑:“顾家丫头做的,鞋底软,上脚舒服。”

镇上的女人们起初只是看,后来有个胆大的试了一双,走了两步,当场掏钱。不到一个时辰,二十双卖光了。没买着的直问什么时候再来。

顾南枝揣着十六块钱往家走,路上经过糕点铺子,尤书沅在门口招呼她:“南枝,新做的桂花糕,来一块?”

她站住脚,从兜里摸出两毛钱,想了想,又摸出一张五毛的:“尤婶子,给我称一斤。”

回到家,她把桂花糕往桌上一搁,先给爷爷奶奶各递了一块。顾崇山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问:“这啥日子,买糕?”

“没啥日子。”顾南枝又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,一把烟丝搁到顾崇山手边,一截软和的蓝布搁到许沅芗面前,“爷,烟丝给你。奶,这布你拿去做件新褂子,天凉了穿。”

顾崇山把烟丝拿起来闻了闻,嘴角压了又压没压住:“这烟丝不便宜吧?”

“不贵。我挣的。”

许沅芗把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,摸着那布面直念叨:“这料子好,这料子好,得多少钱——”

“奶,没多少钱。往后每个月我都能挣点儿,你别舍不得穿。”

顾崇山把烟丝搁进烟袋锅子里点着了,抽了一口,半天没说话。等顾南枝转身去灶间倒水的时候,他冲许沅芗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丫头,比她爹强。”

许沅芗白了他一眼:“她爹不就是你儿子?”

“我说的是挣钱的本事。”

灶间传来顾南枝的喊声:“奶!咱家还有白面没?我想再练练烙饼!”

顾叙安从猪圈探出脑袋:“南枝,你又给谁烙饼?”

“练手艺!不行啊?”

顾昭年从屋里飘出来,手里举着个信封:“南枝,卓允棠刚送来的。部队的。”

顾南枝把手上的面粉往围裙上一蹭,接过信拆开。这回里头写了两行字,第二行比第一行短,却让她站在灶间门口盯了半天。

第一行:“饼已吃光。辣酱尚余半罐,省着吃。”

第二行:“照片为何只有你一人?”

她猛地想起来,池砚初给她照的那张相,她拿到手之后顺手给江宴清寄了一张,想着让他看看她新做的褂子。可这人倒好,嫌她没拉他一块儿照。

顾南枝把信纸往桌上一拍,冲着院里喊:“二哥!你上回说镇上照相馆能照合影不?”

“能啊,池师傅那儿有布景,两个人站一块儿能照。”

“那他下回回来,你提醒我拉他去照!”

顾昭年探过头来,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:“所以你俩这是——”

“别问!和面去!”

顾昭年嘿嘿笑着往灶间跑,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。顾南枝没理他,把信又看了一遍,嘴角绷了又绷没绷住,索性不绷了,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顾崇山蹲在门槛上抽烟,扭头看了孙女一眼,冲许沅芗嘟囔:“这丫头,一会儿风风火火,一会儿又傻乐。”

许沅芗把新布叠好收进柜子,头也没回:“你年轻时候不也这样?收到我给你纳的鞋,蹲在院子里傻乐了半宿。”

顾崇山咳了一声,把烟袋锅子磕得梆梆响:“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少提。”

灶间传出顾南枝的动静:“奶!面怎么又揉成疙瘩了?”

“让你三哥揉!你那个手,揉十回十回是疙瘩!”

顾叙安委屈巴巴的声音从猪圈那边传来:“咋又是我?”

院子里鸡飞狗跳,灶间热气腾腾。顾南枝站在案板前,手上沾满了面,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去趟镇上跟阮清晏再进一批碎布头。鞋的生意刚开了个头,往后还有干货要收、夜校要办、花田要整——忙不完的事。

可不知怎么的,她擀着擀着面就哼起了调子,连自己都没发觉。

院门外忽然传来柳书昀的大嗓门:“南枝!武清晏在村口跟人唠你呢!说你那鞋是‘投机倒把倒腾碎布头’,还说你‘跟镇上掌柜不清不楚’!”

顾南枝手里的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
顾昭年从灶间门口探头:“南枝,你别冲动——”

“我没冲动。”她擦了擦手,把围裙解下来往墙上一挂,“我去跟她当面唠唠。她不是爱唠吗?这回我陪她唠个够。”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春生南枝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