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新贵与旧敌
书名:三个穷书生,掀翻了皇帝的棋局 作者:秋天的篱笆 本章字数:4258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4

放榜之后第三日,沈清舟三人终于搬离了那处狭小的小院。

这处新居所,是如今已是新科状元的六皇子,托福伯代为寻下的宅院,坐落在城东一条不甚惹眼的巷弄深处。三间正屋,外带一方小巧跨院,较之从前挤作一团的简陋住处,已然宽敞太多。沈清舟本有心推辞,福伯却把脸一沉,半分情面不留:“殿下交代过,沈编修若是依旧住着那四处漏风的旧屋,来日在翰林院当值冻出病痛,反倒要府中派人奔走伺候。权当是为殿下省些麻烦,这房子您务必收下。”话说到这份上,沈清舟也不好再推,只得接过了宅院钥匙。

搬家那日,唐老儒生特意送来一坛自家酿的米酒,当作三人登科的贺礼。李无咎兴冲冲把酒坛抱进灶房,转头就拎回二斤巷口铺子买的卤肉,拉着赵铁柱要对饮几杯。赵铁柱正坐在院中石凳上,细细磨着随身那柄短刃,磨刀石蹭过锋刃,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响。李无咎蹲在一旁,一边撕着卤肉往嘴里塞,一边絮絮念叨。

“铁柱哥,你说咱们现如今,算不算得是熬出头了?翰林院编修、御前侍卫、都察院差事,搁在半年以前,这种光景我连做梦都不敢想。”

赵铁柱眼皮都未曾抬一下,手上力道不松:“差事一旦办砸,照样要掉脑袋。”

“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?”

“越是盼着顺遂,越得把刀磨锋利。”

李无咎无奈地翻了个白眼,仰头灌下一大口酒,索性不再跟他争辩。

沈清舟却没闲心饮酒作乐。迁居的第二日,他便前往翰林院报到。编修一职听着清闲,日常无非整理典籍、校勘前朝旧档,可真当踏进衙门才知晓,这份差事看着闲散,经手的却尽是朝廷机要。历年邸报、各部呈递的题本、地方送往京师的奏疏,尽数归档存放在翰林院库房。报到头一天,他便一头扎进库房之中,把近三年所有和漕运相关的文书奏报尽数调阅出来,摊得满案皆是。

翰林院掌院曹学士已是年过花甲的老臣,见新科榜眼刚入署便这般拼命,捋着花白胡须,转头对身侧侍读笑道:“你瞧瞧这新来的沈编修,瞧着斯文文弱,办起事来倒像是饿虎扑食一般。”

侍读连忙陪着笑脸回话:“年轻人,总归是一腔干劲。”

曹学士轻轻哼了一声:“有干劲固然是好事,可别一时大意,把库房给我点着了便好。”

沈清舟埋首故纸堆翻阅旧档的第三日,周子轩寻了过来。

周子轩同为新科探花,也授了翰林院编修,二人同在一处值房当差,两张书案隔得不远,日日抬头便要相见。起初两日,周子轩始终面色紧绷,刻意不与沈清舟搭话,沈清舟也不去主动攀谈,两人各守一案,自顾翻阅卷宗。直到第三日午后,周子轩忽然将手中一卷邸报重重搁在案上,挪过凳子,悄悄凑到沈清舟身侧。

值房之内其余同僚皆埋首案前,并未留意这边的动静,周子轩刻意压着嗓音:“沈编修。”

“周编修有何赐教?”沈清舟依旧垂着眼,手上不曾停下翻卷的动作。

“殿试之前,你托人给我递过一句口信,提醒五皇子一派多半会在田亩清丈这一策论方向上下功夫——此事,是你的手笔吧?”

沈清舟这才抬眼,望着周子轩半信半疑的神色,坦然点头:“是我叫李无咎传的话。”

“你打的什么主意,想借我的手,把消息递到五皇子跟前?”

“并非要你传话,只是给你提个醒,朝中有人正朝着这个方向布局。”沈清舟将手中卷宗合拢,坐直身子,“周兄,殿试前夕,坊间流传数版伪密旨,你们清流一派,可有人拿到过?”

周子轩略一迟疑,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条。“我的确弄到一份。上面写明策论要以田亩清丈为核心,开篇最好援引《周礼》均人之制,和你当初传来的口信完全对得上。”

“你曾顺着这个方向预备过文章?”

“确实准备了一部分。”周子轩面色算不上好看,“可殿试一开卷,见到考题乃是漕运改制,我便立时明白这份所谓密旨纯属伪造,临场改换立论,才没有受太大牵累。”

沈清舟望着他的神情,淡淡一笑:“周兄心里,怕是还在琢磨,那几份密旨源头是不是我沈清舟所为,是我刻意炮制三份假东西,挖坑算计几位皇子?”

周子轩没有开口,可眼底的神色已然道出了心中所想。

“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三份伪密旨,我只改动过其中一份。剩下两份,一份本就是大皇子一系辗转得来,另一份是三皇子府花钱私下购得。我所做的,不过是在他们到手的伪密旨之上,稍作添改,引着他们往更加偏颇的方向走。”沈清舟把声音压得更低,“但究其根本,这些流言的始作俑者并非是我。周兄不妨细想,到底是谁,最盼着三位皇子在殿试大殿之上当众出丑?”

周子轩瞳孔骤然一缩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什么都没有说。”沈清舟出声打断,“周兄通透,有些话不必点破。你只需记清楚一件事:殿试之上那三篇离题万里的策论,并非我逼迫他们写就。是他们心存侥幸,一心想走捷径,才主动咬住别人布下的饵。我所做的,不过是把那鱼饵,弄得更诱人几分罢了。”

周子轩久久默然,最后把纸条收回袖中,冷哼一声:“沈清舟,你这人,最擅长在法度规矩的缝隙之中辗转腾挪,这份本事我佩服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翰林院是修史校典的清净之地,倘若你把这里也当作博弈的棋盘,我头一个便会上疏弹劾你。”

沈清舟拱手一揖:“周兄大可放心。我入翰林院,只求潜心研读旧档,绝不无端生事。”

周子轩狠狠瞪了他一眼,转身坐回自己案前。沈清舟重新低头翻看文书,唇角微微扬起。周子轩这人,性子虽有些迂直,却立身端正值得信赖。嘴上说着不愿掺和,当初拿到伪密旨却没有盲从落笔,心中自有一杆分寸。

另一边,李无咎的差事反倒比沈清舟忙碌得多。他挂着都察院经历的职衔,名义上掌管文书往来,实则孙廷敬交给他一桩要务:暗中监察京中各处权贵府邸的异常往来。

头一回穿上从七品官服的时候,李无咎浑身处处别扭,对着铜镜反复照来照去,嘴里兀自嘟囔:“我怎么瞧着,活像戏台上唱戏的伶人。”

沈清舟瞥了他一眼:“把官帽扶正,腰带系牢,切莫叫孙大人面上无光。”

李无咎到都察院当差三日,每晚归来,总能带回一大堆打探来的消息。大皇子遭禁足之后,府中大半门客四散离去,唯有大皇子妃的娘家还在暗中奔走活动,想要接女儿回娘家避祸,被大皇子强硬拦下;三皇子府门庭骤然沉寂,连府上门仆都极少外出,可依附三皇子的一众盐商却并未安分,正源源不断往南方输送银钱;五皇子府做得更为彻底,索性闭门谢客,往日交好的世家子弟一概拒之门外,谁也猜不透府中正在筹谋什么。

“还有一桩事。”李无咎身子往前一探,压低了声音,“孙大人托我转告你,都察院近日收到一封匿名检举,告发新科榜眼沈清舟殿试之前散播假密旨,搅乱科场。孙大人已经把状子扣下,没有呈递御前,但已经暗中着手追查写状之人。”

沈清舟眉峰微微一挑:“查到眉目了?”

“尚且没有。不过孙大人说,写检举信用的是上等宣纸,墨锭之中掺有冰片,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这般纸墨绝非寻常人家能够置办,至少也是高官权贵府中才有的物件。”

沈清舟略一思忖:“三皇子门下盐商,五皇子背后门阀,大皇子妃的外戚,这三方之中,谁最恨我?”

“当属三皇子。殿试策论一事他栽得最惨,连‘行文工整’的评价都没落下,陛下直接判他答卷偏离考题。”

“那便重点盯住三皇子。但不必死盯着他本人,此人心思缜密,绝不会亲自出手。多留意依附他的盐商,尤其那些和扬州有牵扯的。”

李无咎应声正要转身离开,沈清舟又出声叫住他:“且慢。替我向孙大人道一声谢,多谢他将检举之事压下。另外转告,追查归追查,万万不可闹得声势浩大。三皇子虽被禁足,可门下盐商手握巨额钱财,有钱便能收买人心。都察院的查访,务必要暗中行事。”

李无咎领命离去。沈清舟重又坐回案前,翻出近几日的邸报,逐条对照三皇子遭禁前后各方动静。翻至第三份,他的手指忽然停住。

上面记载着一条不甚起眼的公文:漕运总督衙门奏报,淮安段河道淤塞,恳请朝廷拨发银两疏浚,户部批复,暂且搁置。

他将这短短一行文字反复读了数遍,当即拿起这份邸报,去找周子轩。

“周兄,你看此处。淮安河道淤塞,户部却批复暂缓处置。淮安本就是漕运咽喉要道,河道一旦堵塞月余,北上漕粮便要断供。户部凭什么就此搁置不理?”

周子轩接过邸报细读,眉头紧锁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三皇子麾下大半盐商,盐引都落在淮安以南地界。河道一旦堵塞,盐船只能绕道而行,运费便会成倍上涨。若是有人提前预知淮安河道将要淤堵,抢先大批量囤盐,待到盐价暴涨,便可坐收暴利。”沈清舟点向邸报上的日期,“这份奏疏传开之前,扬州那边,三皇子的盐商已经囤满三座盐仓。周兄,天下哪来这般凑巧的事。”

周子轩脸色骤然一变:“你的意思,是三皇子借河道淤塞的消息做局,哄抬盐价?”

“我不说是三皇子,是依附于他的盐商势力。”沈清舟收好邸报,“只是这件事必须彻查。一旦查实,威力胜过那封匿名检举百倍。一个身在禁足之中的皇子,依旧能够暗中操控盐价起落,陛下若是得知,心中会作何感想?”

周子轩沉吟片刻,抬眼问道:“那你打算如何处置?”

“这件事,该由你来出面。”沈清舟望着他,“你本属清流,盐商囤积居奇、盘剥百姓,由你上疏弹劾最为合宜。我替你梳理齐备证据,弹章,要你亲笔来写。”

周子轩瞪了他许久,才憋出一句话:“沈清舟,你可真行,连弹劾的奏章都想着推旁人动笔。”

“我这是为周兄考量。”沈清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周探花登科之后尚且未有上过弹章,这第一封便弹劾盐商囤积、恳请疏浚漕河,于你的声望大有裨益。若是由我出头,清流之中又要非议我手伸得太长。”

周子轩被他气得失笑,把邸报往案上一拍:“好。证据交给我,弹章我来写。可话说在前头,此事当中你若是还敢暗中布下什么圈套,我便连你一并弹劾。”

沈清舟含笑退回自己座位。

待到傍晚散值归家,赵铁柱正在院中等候,见到他便开口禀报:“今日午后,孙廷敬手下的人,在巷口来回徘徊两圈,始终没有进门,看样子是过来探查咱们住处动静的。”

沈清舟颔首:“孙铁面心中依旧存疑。老周身死,短剑一案虽说已经泄露出去,可他还在追查当初递刀之人。如今查到我头上,奈何我身在翰林院当差,不便公然登门质询,便只能暗中窥探住处,留意我们的行迹。”

“要不要我前去与他说清原委?”

“不必。让他尽管去查,我们只管做自己的事。等他查得水落石出,自然会主动寻来。”沈清舟抬手推开正屋房门,忽而又想起一桩要事,转头嘱咐赵铁柱,“明日你去城南骡马市一趟,寻访老周的儿子。叫他再仔细翻检一遍老周遗留的物件,尤其是旧衣物夹层、箱笼暗格,看看能不能寻到别的线索。老周在戊字营效力十余年,留下的绝不会只有那一张字条。”

赵铁柱应下,转身去往灶房烧水。

沈清舟独坐灯下,抄录下淮安河道淤塞的邸报原文,又取出自己绘制的漕运路线图,在淮安河段旁重重画下一个问号。灯花噼啪轻响,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。

孙廷敬还在暗中查探自己,三皇子的盐商大肆囤盐谋利,五皇子府闭门深藏不露,大皇子妃娘家仍在私下活动。无数纷乱的线头缠绕一处,唯有一根根耐心梳理干净,方能找准,下一刀该落向何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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