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县城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起来。
街两边挤了人,都往县衙那头去。衙役拿竹棍拦在街口,只放穿得体面的乡绅进去,百姓挤在外头踮脚看。苏清玄一行到了街口,差人早候着,上前引路,从侧门进去,把闲人拦在门外。
县衙不大,前院扫得干干净净。院里摆着两排香案,案上蜡烛烧到一半,蜡油顺着铜台往下淌。正堂门洞开着,香烟从里头一缕一缕往外冒,混着香烛味和陈木味。
正堂正中供着那截龙骨。
骨横在一张长条案上,底下垫三层红绸,绸角垂到地。骨有丈余,色呈黄褐,脊梁上一排甲片,一片压一片,从头通到尾。骨前烧着香,两侧立着烛台,灯影一晃,甲片上像有光在走。堂上挂了一块新匾,字是泥金写的:天瑞呈祥。
堂下站着十来个乡绅,穿绸着缎,交头接耳。陶知县站在案旁,绿袍,短须,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。他身边站着一个黄冠方士,长须垂胸,手里持一柄拂尘,正是祁玄机子。案另一侧是沈乡绅,胖,绸袍上团花,手背戴着玉扳指。
差人把苏清玄引到堂前。陶知县快步迎上来,拱手寒暄,口称久仰太清辅宸真人之名,今日天瑞现世,敢请真人同观,也好一同验明真伪,写进文书里往上呈报。
苏清玄还了一礼,目光先落在骨上,没急着说话。
祁方士上前半步,拂尘一摆,先向苏清玄行了个道门的礼。他说贫道等候真人多时。龙骨出土七日,夜夜发光,贫道设坛作法,才请得真龙现身。真人既是道门中人,当知天降祥瑞非同小可。
苏清玄点了点头,走到长案前。
他先看骨的颜色。新骨色白,旧骨色沉,这截骨黄褐里透着灰,像是药煮过又埋进湿土。他俯下身,凑近脊梁看甲片。甲片一片一片贴着骨面,边角齐整,可甲片与骨相接的地方,有极细的一线缝,缝里泛着白,是干了的胶。
他绕到案侧,看肋骨。兽类肋骨左右成对,数得出数。这截龙骨的肋骨,左边数过去七根,右边数过去六根,长短也参差。他伸手在骨背上轻轻一按,按到第三节,手感发闷,不像实心骨,倒像里头裹着什么。
案上骨的气味也不对。骨该有土腥气,这股气里掺着石灰的燥味,还有一点桐油的腥。这一股气压在堂上,浑浊发沉,闻久了胸口发闷。他在山上观过清气,云气从岭上浮起来,是轻的、透的;堂前香烛骨胶混在一处,沉在屋梁底下,散不开。天瑞该有的清气,半点不见。他直起身,目光扫过案底。长条案是新打的,腿脚上沾着黄泥,泥里混着锯末。案前地砖上有两道车辙印,从后院方向一直碾到堂阶下,辙沟里的土还是松的。
白念秋站在他身后半步。她顺着他的目光看那道接缝,喉咙里极低地说了两个字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粘的。”她说完顿了一下,改口,“……像是后糊上去的。”
苏清玄没回头。他伸手虚虚指着甲片问祁方士,这甲片是龙骨生来就有,还是日后长上去的。
祁方士拂尘一抬,说龙鳞天生,岂能后长。真人修道多年,怎么倒问起这个。
苏清玄没接话,又问这骨夜里发光,光是从骨里出来,还是从骨上撒的什么东西里出来。
这话一出,堂下几个乡绅的脸色动了动。祁方士脸上的笑淡了些,说神光发自骨髓,凡火凡物哪有这等亮度。真人若不信,今夜可留堂中亲看。
陶知县在旁边打圆场,说真人一路辛苦,先看个大概便好。祥瑞已经惊动府里,不日专车护送进京,文书上还要劳烦真人列个名,同作个见证。
苏清玄看着案上那截骨,慢慢说,骨他还没看完,见证的话先不急。
祁方士盯着他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堂下却都听得见。他说贫道斗胆问一句,真人这位,可有道部度牒?可曾受录?江南江北近来假托真人、妄称天师的不少,真人名头虽响,若拿不出度牒,万一这祥瑞的文书上署了名,往后查起来,怕是彼此都不便。
这就是反将了。
堂下乡绅低声议论起来。有人跟着说,是啊,名号是外头传的,没见官府行文;也有人说,既是道长,拜一拜祥瑞总不会错。沈乡绅背着手,眼皮耷拉着,不说话,只往陶知县那边看。
苏清玄站在案前,道袍下摆垂着。他心里清楚,这一问是冲着他来的:你也是个无牒的方士,你凭什么挑我的骨。堂上这些人信的不是道理,是名头和排场;他这一身金辉浮空的名声传到楚北,可度牒、圣旨一样没有,真要翻起账来,他比这祁方士干净不了多少。
他把这口气压下去,没当场发作。他说度牒的事,往后自有人论。今日他只看骨,看完再说。
陶知县见他不硬顶,脸上又松快了,抬手请堂下乡绅先到花厅吃茶,留苏清玄在堂上细看。祁方士拂尘一甩,跟着众人退到门边,临走回头看了苏清玄一眼。
人散得差不多,苏清玄沿着案又走了一圈。他蹲下身,看案腿沾的黄泥。黄泥出自北岗,色发灰,县里别处的土是红的。锯末是新锯的,白茬还没氧化。他起身往后院方向看,堂后有道侧门,门虚掩着,里头堆着东西,影子晃动。
他没硬闯。出了正堂,让带队快手在县衙外等着,自己带着白念秋沿院墙外圈走了一圈。
后院墙外是一条窄巷,巷里堆着半车石灰,石灰上盖着草席。墙根丢着几只空缸,缸壁结着一层白壳,是煮骨胶用的。旁边一捆桐油篓,篓口还渗油。地上散着锯末和碎骨片,碎骨片捡起来看,都是寻常牛骨马骨,锯断的茬口新得发亮。
白念秋捡起一片碎骨,对着光照了照,又放下。她说这些骨是先煮过,剔了筋,再拼到一处。她说到一半收住,改口说柴房里见过屠户拆骨,认得这个茬口。
苏清玄把碎骨片揣进袖中。
天色擦黑,两人回了城外歇脚店。胡乱吃了点东西,等到三更,院里两条狗都不叫了,苏清玄换了一身短打,带白念秋从后窗翻出去,绕回县衙后街。
后院厢房还亮着灯。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,一胖一瘦,胖的是沈乡绅,瘦的戴黄冠,是祁方士。两人隔着一张小桌说话,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,断断续续。
先是祁方士的声音,说龙骨十三节,真骨只凑得十一节,余下两节是石膏塑的,外头刷了骨胶,一时看不出,日子久了会裂。这几日必须送进京,留在县里多一天就多一天的破绽。
沈乡绅压着嗓子问,文书上怎么写。祁方士说,报祥瑞归知县出头,乡绅献骨出名,他祁某只在背后作法,落不到名上。事成之后,沈家免三年粮,他在西乡要二十亩水田,知县老爷的好处,自有人从京里给。
沈乡绅又问,外头那个道士怎么处置。祁方士冷笑了一声,说明日堂上再试他一回,他若识相,署个名分一份好处;不识相,就说他冲撞祥瑞、妖言惑众,县里有的是罪名扣上去。京里尚公公还在本县,真闹起来,正好借宫里的手压他。
窗纸影子动了一下,祁方士抬手去端茶。袖口滑开,腕子上露出半块腰牌,牌面上刻着一朵花,五个瓣。灯影一晃,又被袖子盖住。
苏清玄贴着墙根,把这些听在耳里。白念秋蹲在他身侧,手按在墙上,指尖冰凉。
屋里话说完,灯灭了。两人又等了一炷香,听见厢房里鼾声起了,才顺着窄巷退出来。
回到歇脚店院里,柴堆边上又有动静。苏清玄抬手按住白念秋,躲进廊柱影子里。一个挑油担子的影子从后墙翻进来,落地很轻,担子两头的油篓一晃一晃。那人在马槽边站了站,用炭条在槽壁上画了个记号,又翻墙出去,全过程没出一声。
苏清玄过去看。槽壁上五瓣梅,画得比昨夜深,花瓣底下添了一道短横,像一道记号。
带队快手从房里出来,压着声说,他后巷盯着,看见道外来了两拨人,一拨骑骡,在县外十里铺歇着;一拨挑担,就是方才翻墙的那个。两拨人不近不远,都在等县里的信。
苏清玄点头,让快手今夜轮班守着,谁靠近院子都别惊动,先记下相貌。
回房,他把袖中那片碎骨取出来,搁在桌上。骨头在灯下泛着白茬,和正堂那截黄褐龙骨,本是一路东西。
白念秋坐在桌边,把铜线从袖里摸出来,又停住没动手。她说明日堂上,他们要你署名。
苏清玄把碎骨片推到灯影里,说署不署名,得先看这骨答不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