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没亮,苏清玄先去了北岗老窑。
窑在县城北十里,一道黄土坡,坡下塌了半面窑壁。窑口围着栅栏,两个守窑的村丁蹲在向阳处烤火,见苏清玄一行过来,先拦了一句。带队快手递了话,说是县衙来看祥瑞的道长,村丁不敢硬挡,放他们进了栅栏。
窑场比堂上年夜供的那截骨要实在得多。
窑边一块平石,是锯骨的台子。台上摊着碎骨、锯条、几把豁口的刀,石面被骨油浸得发黑。台边一只大坑,坑里铺着石灰,石灰里埋着几截没拼完的兽骨,骨色泡得发白。锅灶在坑旁,一口大锅,锅底结着一层黄褐色的胶,锅边挂着骨筋。墙角堆着石膏块、桐油篓、一捆麻丝,还有几包颜料,调成赭黄,专往骨面上刷。
苏清玄先数台上的骨。真骨十一节,有牛有马,还有两截獐子的腿骨,锯短了凑数。另有两节是石膏塑的,外头刷胶贴甲,趁在真骨中间。他把十一节真骨按大小排开,长短能对上一头大牛;那两节石膏大出一圈,是为了把整截骨撑到丈余。
他又叫快手去问守窑村丁,这半月往窑上运过多少石灰、多少骨胶。村丁起初不肯说,带队快手亮了县里差人的牌子,村丁才招:石灰七车,骨胶三担,桐油两篓,都是沈宅那头派人送来的;窑上原先记在一本账上,后来账被祁方士要走,说是修庙用的,窑工只出力气,不问去向。
窑壁上还留着刻痕。有人在壁上用炭记日子,初一运石灰,初四运骨胶,初九起骨,十五作法。苏清玄把这些日子一一记下。日子串起来,从运料到起骨,正好半月,与棚里人说的半月前塌窑对不上——窑不是塌的,是先备好了料,再推塌一角窑壁,造出出土的模样。
石灰坑底还埋着东西。苏清玄让两个窑工拿铁锹往下挖了两尺,挖出一只小陶罐,罐口封着黄泥,泥上按着指印。罐里是一卷纸,一张一张卷着,抖开摊在石台上,二十几张,全是生辰,年月日时写得整齐。每张纸角都有一朵花,五个瓣。
他一张一张往下看,看到第七张停住手。这一张上的生辰,跟老周在茶棚外头给他看的那张,一字不差。字迹也一样,起笔重,收笔往外撇。
他问这些纸做什么用。窑工说,祁方士让把这些纸塞进骨腔里,说骨要认主,得拿童男童女的生辰压底;塞完用胶封死,外面刷漆,看不出来。
“龙骨出土那日,你们谁先看见的?”苏清玄问。
村丁摇头,说那日天没亮,祁方士先进窑,出来就喊骨出土了;他们守在外头,里头什么样没瞅见。起骨那日,窑里还烧了一锅汤,给帮工的人都发了一碗,喝完人就犯困,睡醒骨已经抬走了。
白念秋蹲在石灰坑边,拈起一点石膏粉,搓了搓。她说石膏遇水发硬,干了能塑出形状,裂了缝就补不上。说完她又补一句,柴房里泥瓦匠和过坯,她看过。
苏清玄没说话,把两节假石膏骨用布包了,连同台上一片真牛骨,还有那只陶罐,一起带走。
回县城的路上,市集已经热闹。挑菜的、卖炊饼的挤在街口,人人都在说今夜正堂还要祭龙骨,知县请了四乡士绅到场,还要请真人一同署名。有老汉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真龙,今日要挤进去看;也有妇人说,骨再好也是骨头,跟自家娃有什么相干。
街边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,先生正给人写祭文,纸上写着真龙降世、风调雨顺。旁边卖香的婆子把香涨价一倍,说今日的香沾过龙骨的气。一个半大孩子挤在人堆里,伸手去摸香案上的烛,被娘一把拽回去,骂他冲撞了天意要遭祸。
苏清玄听着,心里那点数又沉了一层。百姓不是信骨,是信官、信方士、信排场;谁把排场摆得足,谁就是天意。他在荒龙驿、在龙家寨见的都是这个,到楚北还是这个。
午后,县衙果然又差人来请,说堂上士绅到齐,请真人过堂署名。
苏清玄换了道袍,带着白念秋和三个快手进城。袖中揣着那两节石膏骨、一片真牛骨,还有窑上记下的日子。
正堂比昨日更挤。堂下两排乡绅,堂外围了百姓,衙役拦着,人还是往里涌。陶知县站在案左,沈乡绅站在案右,祁方士立于案后拂尘在手。龙骨仍供在红绸上,香烛烧得正旺。
陶知县见苏清玄进来,笑着迎上来,说真人既到,便请上香,随后在祥瑞文书上署个名,本县一并呈报上去,真人的大名也可直达天听。
苏清玄走到案前,没接香。他说香可以上,只是先让他把这骨再验一回,验明白了,署不署名都好说。
祁方士在案后开口,说真人昨日验过一回,今日又验,莫非是信不过天意。
苏清玄没理他。他先让快手把堂门两侧的窗户推开半扇,又让人把昨日备好的十二面铜镜抬进来,分列案旁。铜镜是他一早让快手在市集上买的,镜面磨得亮。白念秋在旁把一只小瓦瓮搁在案下,瓮口对着龙骨底座。
堂下乡绅不知他要做什么,议论声起来。有人认出那是铜镜,说道门照妖也用这个;也有人嘀咕,验骨就验骨,摆这么多镜子做什么。陶知县皱眉,问真人这是何意。
苏清玄说验骨。骨是天瑞,就该经得起照、经得起问。
他抬手示意。日头从窗扇斜进来,十二面铜镜逐一转过角度,日光被折到长案上,一道两丈来宽的光壁正罩住龙骨。光壁一亮,堂下百姓齐声惊呼。甲片在光里一片一片显出来,接缝那一线白胶清晰可见,从脊梁头一直裂到尾根。
紧接着,案下瓦瓮里传出声音。
不是人声,是从瓮腔里震荡出来的话音,闷闷的,一句一句,像骨头自己在说话。先报数目:十一节真骨,两节石膏,牛骨七,马骨三,獐骨一。数目报完,声音停了一停,又道:石灰七车,骨胶三担,桐油两篓,账记修庙。
堂下鸦雀无声。百姓哪里听过骨头开口,有人当场跪倒,磕头如捣蒜。祁方士脸色一变,抬手就要往案前扑。
苏清玄指尖一弹,案角一只小纸包散开,里面是磨细的磷粉,落在骨前香炉边。磷粉见风即燃,绿幽幽一丛火沿着甲片底下游走,绕骨一圈,不烧骨,只把胶线烤得发烫。胶一受热发软,最外头两片甲片自己翘起来,脱落在红绸上。
那两节石膏骨被火一烘,表面裂开细纹,赭黄颜料往下掉,露出里头灰白的石膏胎。
堂下嗡的一声炸开。前排百姓挤到案前,看清了脱落的甲片和开裂的石膏,脸上的敬畏变成了惊疑。
祁方士见势不好,一把抓起案上符袋,就要往骨前撒符水作法,嘴里念咒。苏清玄开口,声音不高,压住全场:他那符水里掺了曼陀罗花,闻久了让人头沉眼花,昨日堂下若有人觉得头晕,便是这个东西。
快手早盯着他,上前一步扣住他手腕。符袋落地,袋里滚出铜绿丸子,与荒龙驿老麻咬的那种一模一样。祁方士腮帮子一动,要往齿间咬,被快手捏住下巴,把丸子抠了出来。
苏清玄从袖中取出两节石膏骨和一片真牛骨,摆在案上,又把窑上记下的日子一张张摊开。他指给堂下看:哪一日运石灰,哪一日运骨胶,哪一日推塌窑壁,数目哪一节真哪一节假。
沈乡绅腿一软,扶住案角才没坐下。绸袍前襟被汗洇出一块深色。他嘴里念叨着不知不知情,骨是窑上挖出来的,他只是献骨。
堂下几个与沈乡绅交好的乡绅纷纷后退,生怕被扯上。昨日还跟着上香的人,此刻指着案上的石膏骨说自己早看出不对。百姓挤在门口,没人再跪,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官府怎么处置。
陶知县站在原地,绿袍下的手直抖。他还撑着,说苏清玄无牒方士,聚众惑乱,假托验瑞,实为诋毁朝廷祥瑞,这罪名不小。
苏清玄看着他,没接这一句。堂上的事今日才开了头,他留着话,等到案卷一份份写出去再说。
这一日正堂闹到日头偏西。祁方士被押在堂下,沈乡绅看住,陶知县被快手半请半送回后堂。堂外围观的百姓散了一路,边走边说那骨是拼的,光也是人弄出来的。
夜里,苏清玄一行仍住城外歇脚店。三更时分,带队快手来报,说县衙后院悄悄套了车,想把龙骨趁夜抬出后巷,另藏他处;守在巷口的快手拦下了,车和骨都扣在巷里,押车的两个差役已经看住。
苏清玄听完,嗯了一声,让把人车一并看牢,明日写进案卷。
白念秋坐在灯下,把白日里散在案上的铜丝收进袖中。她抬眼看苏清玄,问他今夜怎么不说话。
苏清玄望着窗外黑下来的县城。白日里那丛绿火、那面铜镜光壁、瓮腔里的骨语,一样一样都是他布的。百姓跪下去的时候,眼里的敬怕和昨日拜龙骨时一模一样。他心里忽然掠过一丝凉意:他逼这祁方士现形用的手段,与对方装神弄鬼,拆开来竟差不太多。
这念头刚起,又压下去了。他说没什么,在想明日的案卷。
院外,官道方向有骡蹄声过去,不快不慢,往北边去了。马槽壁上那道梅记短横,在夜色里看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