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走到南阳城外三十里,地势平下去了。
先前在楚北,路两边是割过的田,风里有稻草和泥土的味道。再往东北走,田就少了,荒草一片连着一片,草长得高过膝盖,草根底下是黑的,踩上去软,像踩在烂棉絮上。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多,偶尔遇见一两个,都是低着头赶路,不与人打照面,也不在这条路边歇脚。
苏清玄起初以为只是荒年,走出十几里才觉出不对。路右一大片坟地,坟包挤着坟包,没有碑,也没有人收拾,旧棺被雨水泡开了盖,朽板斜在草里。坟地边上有一道浅沟,沟里的水是浑的,泛着一层油光。风从坟地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混杂的气,说不上是腥还是霉,闻久了胸口发闷。
白念秋跟在他半步之后,走到这里把袖子掩了口鼻,走了几步又放下。她说这地方的气不对,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底下没散。
苏清玄没有停步。他在山上见过潮气,也见过阴气,那都是散的、走的。这里的气是压着的,落在地上,落在草里,半天散不开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日头还高,天光却像隔着一层旧麻布,亮得不透。
再往前走,路左边出现一座破庙。庙在半坡上,山神的像倒了半边,剩下的半边脸上糊着泥,也看不出原样。庙门前一地的灰,混着雨打过的黄纸。苏清玄推门进去,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土,土上有指印,是新的。
他从香案底下抽出几张没烧完的纸。纸上的纹路歪歪扭扭,不是道家的符,笔画往下拖,末一笔都往回拐一个小钩。他认得这种画法,只有做阴契的人才这么落笔,笔尾回勾,意思是把东西锁进去,不让它跑。
白念秋蹲下来看那些纸,指尖伸到离纸还有一指宽的地方停住,没有碰。
“这里的人,拿这些东西换什么?”
苏清玄把纸凑近窗上的一点光。他说换命,换债,换本来不该归自己的东西。这种地方不讲王法,只讲一张契。契上按了手印,就算把自己搭进去,也得认。
白念秋没有再问,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她站在庙门口往坡下看,坡下的荒草里有一条窄路,被人来回踩得发亮。她说这条路上走的人不少,可是庙里没有脚印往回走。
苏清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窄路只通向一个方向,那就是坟地深处。
天黑之前,他把跟着的人打发了。楚北办案时跟着的那几个快手,人是他从县衙借的,案卷递上去,快手就该回本县复命,不能跟着往外省走。辰州彭三贵派来的乡勇,只送到楚北界上就算完事,再往北是河南地界,土司衙门的手伸不到。他给每人分了一份盘缠,另给快手一封带回县里的话,给乡勇一封带回辰州的信,让他们天亮就折回。带队的乡勇不肯走,说要送到南阳城里,苏清玄说不用,前面的事人多反而不便。人走后,坡上只剩他和白念秋两个。
他从包袱里取出两件粗布衣。一件给白念秋,罩在外头,把身形和脸都遮了大半。他自己换了一件灰短衫,把道袍折好压在包袱底。他这一路的名号已经传得够远,荒龙驿的金光、龙家寨的井、楚北堂上的绿火,都是打着太清辅宸真人这四个字出去的。今夜进那种地方,他不想用这个名号进门。
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,云也压下来了。本该有月,云层厚得一丝光都不漏。山风穿过破庙,呜的一声,像有人在门缝边上抽气。坡下坟地方向传来铃铛声,很轻,断断续续,有时候连着响三四下,有时候停很久才响一下。
白念秋问他那是不是狗铃。苏清玄说不是,狗铃的声是脆的,这个是闷的,铃舌上裹了布。他把她那件外袍的领口往上拉了拉,说走。
两人沿着那条发亮的窄路下坡。越往下走,路上的人越多。都是低着头走的,帽檐压得只剩个下巴,彼此不说话,擦过去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抬。有人肩上扛着布包,包里的东西在动,动一下就停,停一阵又动。有人怀里抱着黑木牌,牌面上刻着一朵花,五个瓣,瓣上还被刀尖点了点。
苏清玄看见那朵花的时候,脚步没有变。他心里记下了一笔。五瓣梅,从荒龙驿的窗纸,到龙家寨的柴房梁,到楚北马槽那道短横,如今到了南阳的坟地里。
人堆里还有一个挑担的。担子一头是油篓,一头是麻袋,走路时扁担压在肩上,一沉一颤。这人走得慢,落在所有人后头,走到半路忽然把担子换了个肩,脸往这边偏了一下,又低下去。
苏清玄认得那个换肩的动作。荒龙驿那一夜,邝三挑着油担子从驿门口出去,也是这么换肩的。他没有回头去看第二眼,只在心里把这条线又接了接。人跟到了南阳,说明这一路没有甩脱,也说明对方并不急着下手。
上坡之前,他在庙里做了几件事。袖口缝了一道暗袋,装了三小包东西:一包石灰粉,一包铜锈粉,一包磨得极细的骨粉。包袱里裹了两面小铜镜,镜子是从楚北县城买的,背面还带着铺子的印花。另有一卷苎麻线,线头系着一枚铜钱。这些东西摆在一起,看着都不起眼,都是赶路人随身带的杂碎。
白念秋看他一样一样收好,问他今夜要做什么。苏清玄说先看。看明白了再动手,看不明白,动了也是白动。她听了没有再问,只把线卷接过去,绕在自己腕上,说这个她拿着。
入口在两株老槐树中间。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枝杈绞在半空,垂下来的枝条干得发黑。没有门,只有两根石柱立在那里,柱上缠着红绳,绳上拴着一绺一绺的头发,长的短的都有,风吹过时一起动。
守门的是两个汉子。面色青灰,眼皮抬得慢,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几乎不转。他们不查路引,只看手里的东西。
苏清玄从袖里摸出一枚木符。这符是庙里香案底下捡的,缺了一角,正面刻着一个“市”字,背面是那道回勾的纹。递过去的时候,守门的汉子捏着符,翻来覆去摩了半晌,又抬眼看了看他,才侧身让开一条缝。
缝只开了一半,另一个汉子又伸手拦住。这一回要的不是符,是头发。苏清玄从鬓边扯下三根递过去,汉子把头发绕在石柱的红绳上,绕完拍了拍手。
“进去容易,出来凭灯。”汉子的声音干得像撕纸,“灯在谁手里,谁就能出去;灯灭了,人就留在里面。”
苏清玄问灯从哪里领。汉子朝里抬了抬下巴,说里头有人卖,一灯一两银。
“一两银?”白念秋低声重复了一句,“这价能在城里买半石米。”
苏清玄说他们要的就是这个价。进得来的人,出不去的人,都在这盏灯上。
跨过石柱的一刻,气一下子浓了。
里面叫市,其实没有一间铺面。摊子都借着坟包、断碑、朽棺摆开,一盏油灯搁在坟头,灯油是暗黄的,火苗一摇,四周的影子就跟着歪。摊上摆的东西杂,晒干的人发一束一束捆着,打磨光滑的指骨按大小排成行,陶罐里封着虫,罐口用黄泥封死,泥上按着指印。还有一卷一卷的文书摊着,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。
叫卖的声音都轻,尾音往上飘,听着不像活人在说话。
苏清玄带着白念秋往里走,走得很慢。他不看摊上的货,只看人。看谁在讨价,看谁在数银子,看谁的手在抖。
白念秋跟在他身后,一路没有说话。走到一处坟包旁边,她忽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。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坟包后头蹲着一个小女孩,六七岁的样子,手里攥着一根红绳,绳头拴着个布偶,布偶穿着红衣,脸画得很白。
孩子不哭,也不看人,就蹲在那里,把布偶翻过来翻过去,一遍一遍地摸布偶背后的布条。
苏清玄站住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蹲下来。孩子的眼睛抬起来看他,眼白比平常的孩子多,瞳仁灰,不聚焦。她手里的布偶被摸得起了毛,背后那条布条露出来半截,上面写着一个生辰,墨迹很新。
苏清玄问她是跟谁来的。孩子不说话,指了指身后的一间窝棚。窝棚是用旧芦席搭的,席子破了几处,里面点着一盏灯,灯后头坐着个女人,低着头在数什么。
白念秋先一步过去。她回来的时候声音很轻,说那女人是孩子的娘,来换替身的。孩子病了一场,家里的钱都填进去了,女人把孩子的生辰写在布偶背后,说是把病转到布偶身上,孩子就能活。
苏清玄问,多少钱。白念秋说,三钱银子,加孩子的一缕头发。
苏清玄看了一眼那个布偶。布偶穿着红衣,红衣上的线是新的,缝得很密。他没有伸手去拿,只问了一句,谁卖给她的。
白念秋指了指市集深处。那边有一口棺,棺边坐着个黑袍老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