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红衣替身
书名:我在大明教皇帝做事 作者:问玄小居士 本章字数:2847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8

那口棺是横放的,棺盖翻在一边,棺膛里铺着一层干草。老妪坐在棺沿上,两条腿垂在棺里,脚上没穿鞋,脚趾缝里全是黑泥。她面前摊着一块旧布,布上摆着十几个红衣布偶,一个一个排开,脸朝着外面。

布偶做得精细,脸是绢糊的,眉眼用炭笔画,画得不齐,却透着股活气。每一个布偶背后都缝着一条窄布,布上是生辰八字,有的墨新,有的已经褪成褐色。老妪手里数着铜钱,数一枚,往棺里丢一枚,铜钱落在棺底干草上,声音很闷。

苏清玄走过去,在她面前站定。老妪抬眼看他,眼皮一翻,露出两颗浑浊的眼珠。

“真人要替身么?替灾,替难,替死。”她咧嘴笑,牙缺了大半,“价钱好商量。”

苏清玄问一个多少钱。老妪伸出三根指头,三钱银子,另加生辰和一缕头发。他说要看看货。老妪随手拿起一个布偶递过来,他接了,没有再还回去。

布偶入手比看上去沉。他把布偶翻过来,指尖按在布偶胸口的位置,按下去,指头底下有一点点硬,像塞了什么。他不动声色地把布偶还回去,问这里头缝的是什么。

老妪说缝的是替身本人的一缕头发和一片指甲,还有一张写了生辰的黄纸。她又笑了一声,说没有这些,替身就替不了。

白念秋在旁边站着,眼睛盯着那些布偶,脸色不太好。她伸手到他耳边,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说布偶里面有东西,不是死物。苏清玄嗯了一声,他也看出来了。那些布偶里裹着一层极淡的气,像封在罐里的水,看着不动,事实上一直在动。

“你闻。”她把鼻子凑到布偶上方,皱着眉退回半步,“跟祠堂里那些木人一个味。”

苏清玄没有接话。祠堂里的木人用的是削下来的指甲和头发,这里的布偶里头也是这两样。做法一样,只是换了地方,换了个名目。

边上有人在做买卖。一个中年汉子把银子递上去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包里是一撮头发和一片剪下来的指甲。老妪收了,摊开一张黄纸,拿笔蘸墨,照着汉子说的生辰写。写完把纸折成小方,塞进布偶背后,再拿针线缝上。

缝完,她把布偶递还给汉子,说今夜子时,把布偶放在床头,连放七夜,第七夜烧掉,灾就转走了。

汉子接过布偶的时候手在抖。他说这个真能替他儿子挡病?老妪说能,签了契就能。汉子又问,那布偶里头的“那位”会不会找他。老妪说不会,替他挡了灾,还得谢谢他。

汉子走了。苏清玄站着没动,看那汉子把布偶塞进怀里,走两步又摸一下,怕压着,又怕掉了。他心里那股闷劲更沉了些。这人不知道自己怀里抱的是什么,也不知道七夜之后烧的是什么。

他问老妪,这市面上的货,都是从哪里来的。老妪说货是自己做的,布是她自己缝的。他又问,那些替身里头装的东西,从哪里来的。老妪的笑淡了一点,说真人问得太细了。

苏清玄从袖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棺沿上,说问细点,才好买。老妪看了看银子,把它扫进棺里,声音低下去。

“布偶是死的,认不了路。要认路,得有人引。”她说这市里每夜有人引契,把要替的人引到坟后头那一口黑棺里去。引完了,替身才灵。至于谁去引,引几个人,那是梅主的事,她只管缝布偶。

苏清玄问她,引契的人后来怎么样。

老妪手里数钱的动作停了停。她说引一回,梅主给三年平安,给银子,给一张写了字的黄纸,纸压在灶王爷的座底下。头一年确实平平安安,第二年也还行,到了第三年,人就慢慢不想说话了,饭也吃得少,木头一样坐着。有人第三年冬天就没了,也有人熬过去了,熬过去的人,往后再不敢提自己引过契。

她说这些的时候,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说完又低头数钱,一枚一枚往棺里丢。

苏清玄问梅主是谁。老妪忽然不说了,把布上的布偶一个一个收进棺里,收得很快,收完把棺盖拉过来盖上,压上一块石头。

“夜里别往坟后头去。”她压着声说,“尤其别站在黑棺正对面。”

说完她起身,抱着一个小包袱往坟堆深处走,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,又走。白念秋想跟上去,被苏清玄拦住了。他说跟不上,这种地方她熟,追过去只会把人惊了。

两人在市里又转了一圈。卖灯的摊子在入口不远,一盏一盏油灯排在地上,灯是粗陶的,灯芯是新的。看灯的汉子坐在一只翻倒的石碑上,见人过来就说灯价,见人不买就低头拨灯芯。苏清玄买了一盏,没讲价。汉子收银子的时候说了一句,灯要是灭了,别慌,往回摸着石柱走就行,别往坟里摸。

再往里,另有一处摊子收的不是替身的钱。摊主是个瘦高个,摊上摊着契纸,来的人不说替谁挡灾,只说欠了多少,几时要还。瘦高个按着数写契,写完让来人在契尾按手印,按完把契纸卷起来,塞进一只竹筒。苏清玄在旁边看了一刻,看出这些人是拿自己的寿数、拿自家的运势去抵债,抵完了,人也还在,只是往后一年一年会越过越薄。

他低声跟白念秋说,这一摊比卖布偶的更要紧。布偶是替死,契纸是替活。替死只死一个,替活是慢慢把人抽干。

白念秋问,那这些人知道么。苏清玄说知道一半,知道要还,不知道还的是自己。

他数了数老妪摊上收走的布偶。一夜里卖出去的,前后有七个。七个背后七条布,七份生辰,都是小孩子的。他记住其中一个的八字,年月日时都记清了。

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。有背着褡裢的货郎,有穿绸的商人,有两个妇人互相搀着走,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,蹲在坟边抽烟,烟锅里的火一亮一暗。

苏清玄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借了个火。老汉看他一眼,问是不是头一回来。他说是。老汉说头一回来的人,多半是家里出了事,要么是病人,要么是死人,要么是欠了钱还不上。

苏清玄问他来这里多久了。老汉说十来年,每夜都来,在这儿给人看坟,也给人指路。他说这地方不是谁想开就能开的,得有人镇着。镇得住,市就开;镇不住,市就散。十年里散过两回,两回都死了人。

苏清玄问死的是谁。老汉抽了一口烟,说头一回死的是个念书的,家里老母病重,来换替身,签了契,第二天早上人在坟地里找着了,脸是笑的,眼睛睁着。第二回死的是本地的保正,带着差役来抄市,抄到半路,几个人把刀都丢了,站在坟堆里转圈,转到天亮,一个一个自己走进坟坑里去了。

烟锅里的火灭了一下,老汉用手指按了按,又亮起来。

“县里现在不管了。”他说,“上头的县太爷换了三任,谁都不问。南阳府也听过这地方,听过就听过,没派人来。”

苏清玄问为什么。老汉说不知道,反正每年秋后,府里都有人往这坟地送一车东西,送完就走,从来不停。

“车上装什么?”

“盖着芦席,看不出。”老汉说,“有一回风把席子掀开一角,我瞧见里头是白布,卷着的,一截一截。”他把烟锅磕了磕,又补一句,“你别问这个。问这个的人,第二年就没再来过。”

这时坟地深处传出一声闷响,像是重物落了地。接着是抓挠声,指甲刮在木板上,一下,又一下,从坟堆底下传出来,声音不快,慢慢磨。市里的人听见这声,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,连买卖的手都停了。

老汉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身,说黑棺要开了,今夜有大契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又说了一句,说真人要是想活,今夜就别站在那口棺前头。

抓挠声又响了一长串,然后停了。停下来的那一刻,坟地里所有的灯都往一个方向歪了歪。

白念秋把手里的线卷往腕上又缠了一圈。她看着那些坟头灯歪过去的方向,低声说了一句,那个方向的风是往回吹的。

苏清玄听了,把手里那盏新买的灯举高了些。火苗直的,一点没歪。他心里有了数:灯歪不是风,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吸着气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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