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王承祖,你的左手
书名:我在大明教皇帝做事 作者:问玄小居士 本章字数:3162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8

那两只手抓在棺沿上,慢慢地使劲。指甲在木头上抠出两道白印,手背上一条一条青筋鼓起来,青得发黑。

棺盖被从里头推开,先推开一尺,再推开半尺,最后“哐”一声翻落在土上。

棺里坐着一个人。

说人也不像人。身上裹着一层旧麻布,麻布早看不出原色,贴在身上,被什么东西浸透了,湿得发亮。头发全白了,稀稀地垂在脸前,脸瘦得只剩骨头,两颊陷下去,嘴张着,嘴里是黑的。眼睛是睁着的,眼白泛黄,瞳仁很小,几乎看不见。

它坐着,一动不动,只有胸口在起伏,一下很浅,一下很深,像喘不上气。忽然它的头转过来,转得很慢,脖子上的皮跟着一道一道褶起来,最后停在对着人群的方向。

前排的人全往后退。有人退得急,踩到别人脚上,两个人一起摔进干草里。

苏清玄站着没有退。他看着那东西的手,看它指甲里的土,看它麻布上那一道道勒痕。勒痕是绳子勒的,勒在肩头和腰上,勒得很深,肉都翻出来了。

“看清楚。”他开口,“它肩上勒着绳印,绳印下面还有铁钩的痕。它不是自己爬进去的,是被人捆着、钩着,塞进棺里,钉在土里的。”

他往后指了指那口棺底:“棺底有铁钉,钉子上拴着线,线另一头在谁手上,谁就能让它动,也能让它停。”

梅主的脸终于变了。他没有想到这个人连钉线都摸清了。

棺里的东西忽然动了。它从棺里往外爬,一条腿先出来,膝盖磕在棺沿上,磕出一声闷响,人却没有停,撑着棺沿把身子拖了出来。它爬得不快,可爬得很稳,一步一停,往人群的方向去。

人群一下炸开。有人把手里买来的布偶丢了,布偶落地,红衣沾上泥。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坟堆里跑,跑了几步听见背后的声,腿一软,跪在地上爬。

苏清玄往前跨了一步,挡在它和人群中间。他手里没有刀,只有那盏灯。他把灯举到身前,火苗在它脸上照出一片黄。

“回去。”他说。

那东西停了一下。它的鼻子动了动,像在闻什么。停了一息,它又往前。

苏清玄把灯往地上一放,从袖里摸出一小包骨粉,抖开,往它脚前撒了一道。骨粉落地,白得刺眼。它一脚踩上去,脚底下忽然“嗤”的一声,冒起一小缕青烟,它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像破风箱的声音。

这不是术法。骨粉里掺了石灰,遇着它脚上浸透的那层湿油,就发热,就冒烟。人怕烫,它这半死不活的东西,也怕。

白念秋在后头一直盯着它看,看到这里忽然低声说了句,它走路的样子不对。她说它两条腿迈不开,膝盖不打弯,像关节里头被塞了硬东西撑住,才会这样一步一步地挪。

苏清玄顺着她的话再看一遍,看出了门道。它每迈一步,麻布底下就有一根细细的东西跟着绷一下,从左肋绷到右胯。他想起祠堂底下那些木人,想起刻木人的老婆子手上缠的布。

“它不是被符镇住的。”他低声回她,“它是被做过手脚的。身上拴着线,线在人手上。”

苏清玄趁着这一缩,退到白念秋身边,低声说了三个字,退后。白念秋拉着他的袖子往后退,退到坟堆边的一排断碑后头。

梅主抬手,八个打手没有再逼近苏清玄,反而散开,往人群里插。他们不砍人,只把人往空地中间赶。赶过来的都是刚才签过契、买过布偶的人,有那个瘦汉子,有抱孩子的妇人,有那个替儿子换替身的中年人。

苏清玄明白了。梅主不是要杀人,是要让这些东西认人。签过契的人身上有它认得的味道,凑到一处,它就不追别人。

“都别站在它跟前!”苏清玄抬声,“签过契的,往我这边来!”

有几个人听见了,连滚带爬往断碑这边跑。跑得慢的那个瘦汉子被后头一个打手推了一把,摔在地上,那东西已经到了他背后。

苏清玄从断碑后头冲出去。他跑得不快,可跑得直,跑到瘦汉子身边,一把把人往旁边拽,同时把手里那盏灯的油往地上一泼,灯芯一挑,火顺着油线烧起来,烧成一道三尺长的火墙。

那东西在火墙前停住。火光照着它的脸,它的嘴张开,嘴里的黑里头有东西在动。

“它在嚼牙。”白念秋在后头说了一句,声音发紧。

苏清玄看清了,它嘴里塞着东西,一颗一颗,白白的,小。他忽然想起湘西祠堂里那一堆牙,想起第三只笼里多出来的两颗。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压不住了。

“梅主。”他转过身,“你这一市,从十年前开到今日,卖出去多少张契,塞进多少个人?”

梅主站在火墙那头,脸被火照着,一半亮一半黑。他慢慢抬起手,红绳上的铜铃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
“真人要数?”他说,“数不清的。这一市里,谁家没死过人,谁家没求过替身。你拆了它,他们回头还得求我。”

苏清玄没有再说话。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。围着的这些人,一半是受骗的,一半是来买命的,两样人站在一处,谁也说不清哪一个更可怜。

火墙那头,那东西忽然直起身子,站起来了。它站起来比坐着高得吓人,肩宽得不像人,麻布从身上滑下去,底下的身子是一节一节的,像被绳子捆了几十年的木头。

它张口,喉咙里挤出一句人话。

声音很涩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顶:“王……家……的……”

人群里有个人叫了一声,叫得破了音。是那个抽烟的老汉,他手里的烟锅掉在地上。他指着那东西,嘴张着说不出整句,只反复说王家,王家。

苏清玄退到老汉身边,问他王家是哪一个。

老汉缓了很久才把话说齐。他说十年前这坟地里有个念书的,姓王,家里老母病重,来换替身。那会儿这市还没这么大,主事的不是梅主,是个姓崔的道人。王生签了契,第二夜就死在坟里,脸是笑的,眼睛睁着。他娘没过半月也死了。

“死了就死了,怎么又在这儿?”苏清玄问。

老汉摇头,说前几年有人夜里看见坟后头抬过一口黑棺,抬棺的都是些生面孔,一句话不说,抬完就走。谁也不敢问棺里装的是谁。

苏清玄回头看向那口空棺,再看站在火墙那头的东西。十年,泡在石灰里,塞在棺里,被线拴着,被钉在土里,一层一层刷油,一层一层加绳。这些东西不是一夜做成的,是有人一年一年往里添,添到今天才成形。

他心里的那股火,从胸口一直烧到喉咙。

“梅主。”他抬声,声音不高,火墙那头也听得清,“十年前那位姓崔的,如今在哪?”

梅主说,早走了。往上头去了。

“往上头?”

“藤州。”梅主说得轻,“真人要问上头,去藤州问。这一市的账,我记了十年,谁签的契,谁送的人,都在册子里。你要册子?”

苏清玄没有答他。因为他看见那东西又动了。

它这次不看火墙,转过头,冲着最近的一堆人爬。那堆人里有个打手,方才推人的时候跟进来了,手里还提着刀,退得慢了一步。他看见那东西朝自己来,抬刀就砍。

刀砍在它肩上,砍进去半寸,又拔出来。刀口上黏着一层黑油,没有血。那东西连停都没停,一只手就抓住了打手的手腕。

打手叫了一声,刀脱手,落在地上。他被拖着往坟坑那边走,两条腿在土上蹬,蹬出两道沟。他一边被拖一边喊梅主救命,梅主站着没动。

苏清玄冲过去。他不敢去拽人,怕连自己一起被拖进坑,只从侧后方绕,把手里剩下的半盏灯油全泼在那东西的胳膊上,火折子一擦,扔上去。

火在它胳膊上烧起来。它松了手,往后退,退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长串声音,像哭,又像笑。那个打手摔在地上,连滚带爬往回逃,一只鞋丢在土里没敢回头捡。

火只烧了一会儿就自己灭了。那东西的胳膊上多了一片焦黑,可它没有被烧坏,反倒站得更直了。它把脸转向苏清玄,一步一步朝他这边挪。

苏清玄往后退,退到断碑边上。他退得不慌,一边退一边看它的脚,看它踩过的地方。它每踩一步,土上就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,脚印里马上渗出一层水。

他心里有了个数:这具东西走不快,靠的是棺底那根线牵着,线一松它就往前,线一紧它就停。线在谁手里?

他把眼睛转到梅主的左手。梅主的左手一直垂在袍袖里,从进空地到现在,没有拿出来过一次。

“你的左手。”苏清玄说。

梅主把手往袖里收了收。

白念秋这时忽然动了。她没有冲梅主,冲的是一旁那个拿契的人。那人正把契纸和陶碟收进一只木匣,动作急,匣盖没盖严。她一步上去,短刃压在匣盖上,另一只手把匣子夺过来,退回断碑这边。

木匣打开,里面除了契纸和红泥,还有一卷细麻绳,绳头缠在一枚铁钩上。钩子上挂着一点黑油。

“就是这个。”苏清玄接过那卷绳,往那东西的方向一举,“你牵着它,牵了十年。”

梅主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那只一直藏在袖里、此刻已经空了的左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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