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两周,班里的空气变了。
谁都知道,真正要紧的不是结业证,是结业后的分配。分到县直,一步登天;分回乡镇,几年白熬。
于是有人打听空缺,有人跑关系递材料,有人开始凑圈子。
班里有两件事传得快。一件是某位学员连夜给家里打了三个电话,第二天他父亲就来了县城;另一件是有人把自己的调研报告多印了十份,挨个往县直机关送。
这些事没人当面说,可楼道上、食堂里,一句一句往外漏。听着听着就明白:这三十八个人,一半在等分配,一半在抢分配。最忙的是钱志远,他约我谈的那一晚,就在党校后头的小花园。
小花园里就一盏路灯,光落在地上,圈出一小块白。他站在光里,我站在光外头。
那天晚上他把我约到党校后头的小花园,开口就说:“少宗,咱们是自己人,我不绕弯子。”
“结业以后,我想往县委办使劲。你跟我干,我不亏待你。”
我说钱组长,我一个乡镇来的临时工,没背景没门路,跟你去县委办,是拖你后腿。
他笑:“你太看轻自己。考试第三,乡里那些实事,县里都看得见。你缺的是一个机会,这个机会我能给。”
我没立刻答,把手插在口袋里,做出为难的样子。
心里却在算:他拉我,是要一把能干活、能写材料的枪。跟了他,往后他的事就是我的事,他的黑锅也可能落到我背上。可要是不跟,就是不识抬举。
我说钱组长,这事得看组织安排。分到别的单位,我也没法。
他摆手:“组织安排是明面上的。真正定你去哪儿的,是人。我这边有门路,到时候能把你弄进县委办。”
我问他县委办哪个口。他说综合科,写材料的,正缺人。这话说得轻,可综合科是县委办的笔杆子窝,进去就是替领导写话的人。我说这位置太重,我怕拿不住。
他说:“你拿得住。你写的东西有人看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直白到不像试探,像报价。
我做出感激的样子,说钱组长这么帮我,我记着。只要用得着我,我一定尽力。
他满意地拍我肩膀,说咱们兄弟,以后同进退。
回宿舍的路上,我把这笔账算了算:答应他,等于借他的梯子;可梯子是他家的,他随时能抽。
得让他觉得我有用,又让他觉得抽了梯子我也不会倒。
早上去教务处交结业登记表,表格里有一栏“本人志愿”,我填了“服从组织分配”。填完看了半天,觉得这几个字最稳妥。
第二天晌午,王倩约我在县城东街一家茶楼见面。
茶楼在二楼,窗下就是菜市。她来得早,茶已经泡开,两碟瓜子没怎么动。
她开门就说:“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我坐直了,说王倩姐你讲。“他说你这次培训表现不错。摸底第三,演讲也讲得好,县里几位领导对你印象不坏。”。我说都是运气。
她摆手,接着说:“他还说,结业以后,县里要从这批人里挑几个,充实到乡镇班子里去。”
她停了停,看着我:“你要是愿意,他可以替你安排,回清水乡,当副乡长。”
我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……副乡长。
我十八岁,进乡政府当临时工才几个月。副乡长是乡里的领导,管几个村、几千口人。我从前见了副乡长要绕道走。
我把杯子放下,先问了一句:“王倩姐,这是真的?”
她笑了一下:“真的。这次培训本来就是给乡镇班子储备人的。你学历低,高中,可你有基层经验,又立过功。破格提拔不是没有先例。”
我说我一个临时工,直接当副乡长,县里能同意?
她说:“能不能同意,看谁替你说话。我爸说能,就是能。”。我没说话,手心在桌下攥着。
这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。一个组织部部长,为什么替我说话?因为我救过他女儿,因为我在乡里干出了名声,还是因为他也想在后山那件事上,先在我身上落一颗子?
三样都可能。我还问了一句:“副乡长分管什么?”
她说:“看乡里怎么分。一般是文教卫生、计划生育、乡镇企业这几摊。你是从村里出来的,多半给你压最难的。”
她点头,说:“还有一句。你回去以后,乡里的人会拿眼睛量你。谁先来递话,谁后头来送礼,谁干脆不来,你都得记住。这不是人情,这是站位。”。我说,难的我也接。
她看了我一眼,说:“接之前,先自己搞清楚,难在哪儿。”
说到这儿她笑了一下,说起去年秋天义诊,她扭了脚,是我从半山背下来的。她说那天她趴在我背上,听见我喘得像拉风箱,心里想这人不爱说话,倒实在。我说那天我也怕的要命,生怕摔了人。
她说:“所以,你才一路都走得稳当。”
她又说了一句:“到了乡里,先别急着立威。有些规矩立早了,底下人就学会绕着规矩走。”
她把茶杯往桌沿推了推,说这句话说完了,剩下的都是乡里的事
我把这念头压下去,问了第二句:“回清水乡,还是别的地方?”
她说:“你自己挑。回清水乡,你熟;去别的乡镇,谁也不认识你。”。我说我回清水乡。
她点头,说不意外。她还带了一句:“我爸还说,清水乡的书记干了些年头,县里对他有看法。你回去,别一进门就跟人顶。”我说记住了。
然后她收了笑,语气认真起来:“少宗,我把话说在前头。副乡长不好当。清水乡那潭水你自己清楚,李广志、罗四海那帮人都在里头。”
我说我知道。她说:“你知道就好。还有一句,我爸让我带的:当了副乡长,别再像在乡里那样,什么都自己上手。该让人办的让人办,该留的底留好。”
我把这句记住了。这话不是客套,是提醒:位置一变,盯着你的眼睛就多,手可不能乱伸。
从茶楼出来,街上正是晌午,卖菜的收摊,满街自行车铃响。我沿着街边走,走得很慢。
副乡长这三个字,压在心口上,又热又沉。
三个月前我坐班车来县城,是被人挑剩下的临时工。三个月后回去,是副乡长。这中间隔着的,不是一张任命,是这三个月里我听到的每一句话、递出去的每一个笑、忍下去的每一口气。
心里盘算完我又想起一件事:罗四海在村里扎了多年,册子、账本、钥匙,多半都在他手上。要摸底册,绕不过他。
我在门口站了很久,把回去以后头三件事在心里理了个头绪:头一件,先把乡里的账和册子摸到手;还有就是,弄明白李广志对后山到底知道多少;还有,就是要把林清秀那半本账的来路问清。
三件事的分量都不轻。可如果这三件事不做,副乡长这把椅子我坐不稳。
走到党校门口,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街。
清水乡那边,还有一摊没收拾的事:后山、窑底、册子、三拨人。我回去,不只是为当官。我更是要回去守好那片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