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命文件下来的那天,院里比平时热闹。
红头纸贴在公告栏上,几个人围着看。有人笑着喊李乡长,有人远远地点头,也有人看一眼就走开,脚步很快。
我办公室在二楼东头,门上换了新牌子。头一晚我没睡好,不是因为高兴,是在盘算事儿。
这副乡长的位子,是把双刃剑。干得好叫年轻有为,干砸了叫德不配位。院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看我摔跟头。
班子一共七个人。除了李广志、张德海和我,还有两个副乡长:一个姓马的管计划生育,一个姓赵的管乡镇企业,都四十上下,说话很稳。人大主席姓陈,快退休了,会上只点头。
第二天班子会,李广志宣布分工。念到我时,他说:“少宗分管民政、扶贫、国土。年轻人多压点担子。”
几个班子成员低头记。张德海抬了下眼皮,又低下去。
散会后我把三个口子的人挨个叫到办公室谈话。
老魏进门时手里端着自己的搪瓷缸,缸子上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,红字掉了半边。他坐下先叹口气,说所里就三个人,一个病休,一个刚调来,全靠他一个老的撑着。我说辛苦。
他摆手:“不辛苦,就是事多。您要哪宗,我给您翻。”
我问他李家坳西坡那片地的档案在不在。他说在,在县里也有一份,乡里这份不全。
我又问不全缺什么。他笑:“年头久了,搬过两回家,丢了些。”
国土所的老魏五十多岁,进门先笑,坐下就说:“李乡长放心,我们所里都听您安排。”
我问他全乡宅基地积压多少件、去年报了几宗、哪几个村最乱。
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让他把全乡积压的宅基地申请列个单子,按村排。他说行,回去就办。
这张单子他拖了六天才送来,纸上三十七件,一件不少,可每一件的日期都写得含含糊糊。
我把单子压在玻璃板下面。这不是给我看的,是给我留个证:我问过,他答过。
他一样一样答,答得很圆,圆到没有一个数字。
我心里有数了。这种人不怕你问,怕你查。
救济粮那本台账我翻了两遍,翻出一个事:同一个名字,连续三年领冬令救济,可这个人去年已经不在村里了,跟着儿子去了外县。
我问管事的,他说名单是村里报的,乡里照报照发。我说人都不在了,粮发给谁。
他愣了半天,说可能是村里代领。
代领。这两个字在乡镇的账上,能盖住很多东西。
民政口两个人,一个管救济粮,一个管五保,桌上摊着半年前的台账,纸边都卷了。扶贫口更空,一间屋两张桌,一个人常不在。
三个口子,三摊烂账。李广志把这三摊交给我,不是信任,是让我去趟水。趟过去,他省心;趟不过去,他有个现成的说法。
看材料有个门道:先看批复,再看进账,最后看验收。批复是愿望,进账是实情,验收是说法。三样里头,只要有两样对不上,事就有问题。我没有急着动手,先看材料。
老魏陪我去所里看积案。所里就一间屋,墙上挂着一张全乡地籍图,边角都黄了。他从柜底抽出三捆卷宗,捆绳上落着灰。
“都在这儿了,您慢慢看。”
他说完就坐到门口抽烟,一直抽到我把三捆翻完。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:“李乡长,这些卷宗年头长,有些对不上,您别太认真。”
我说对不上才要认真。他笑了一下,把烟头在门槛上按灭。
看了三天,我在一份去年的项目卷宗里停住了。土地整理项目,县国土局批复,拨款五十万,项目区在李家坳西坡和邻村交界那片。
卷宗里附的进账单只有一张,二十五万。
我把卷宗翻了两遍,又去财政所调账。
他把账本摊在我面前,手指一行一行往下走,走到土地整理那笔时,指头稍稍停了一下,又滑过去。
就这一停,我心里有了数。他不是不知道,是知道得太清楚。
财政所新来的所长姓桂,三十来岁,说话轻,账本递给我时手很稳。他说李乡长,这笔钱分两次到,第二笔还在县里走手续。我说走什么手续,走了快一年。他笑了一下,说县里的事慢。
我没再问。回办公室后,我把那张进账单抄在笔记本上,抄完在旁边写了个问号。
当天夜里,我听见了。桂所长在自家屋里打电话,声音压得低,可夜里静,隔着一堵墙也清楚。
“……他今天来调账了,问第二笔。”
那头说了几句。“我知道怎么说。走手续,拖着。”
“……行,我明天把那张单子收起来。”
我躺在床上,把这段话在脑子里摆平:他要收单子。收单子,说明单子有问题。
第二天上午我提前去了财政所,说要看土地整理项目的原始凭证。
桂所长从柜里取出一摞,我一张一张翻。翻到中间,少了一张。凭证书写的号是连着的,中间断了一号。
我指着那个断号问他:“这一张呢?”
他说可能是装订时漏了,回头找找。我说好,找到了给我送来。
他应得快。从他办公室出来,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二十五万不是小数,一张纸不会自己不见。这张纸后头,站着一个能让他半夜打电话的人。
第五天班子会,李广志照例先讲一通,讲完把话头递给我:“少宗,新班子成员,说说想法。”
我知道这是考。考不出东西,下回说话就没人听。
我把本子翻开,说:“李书记,各位,我刚上手,还在学。不过翻材料时看见一个事,想请财政上给个说法。”
“去年土地整理项目,县里批五十万。账上进的是二十五万。剩下的,是一年没到,还是到了别处去了?”。屋里静了。
有人咳嗽了一声。刘淑芬低着头记,笔尖在纸上停住。
李广志脸上的笑淡了半分,随即又回来:“财政上有些笔支出没及时入账,回头让桂所长查一查,给你个明白。”。我说好,那我就等这个明白。
我没追。追下去,今天这会就开不下去了。
散会时我留意了两个人。桂所长坐在末位,脸色发白,出门时撞了一下门框。张德海走在我后头,低声说了一句:“李乡长,会上提账,往后先跟我通个气。”。我说张书记,我记住了。
这话不是训我,是提醒:纪委那条线,他要自己握着。
李广志把我单独留下。他给我倒了茶,慢慢说:“今天那笔钱,你提得急了点。”
我说账对不上,我怕出事。他看着我:“你没别的意思,我知道。可这话传出去,别人会有别的意思。乡里财政有些是历史遗留,牵一发动全身。你刚来,先稳一稳。”。我低头说李书记教训得是。
他点头,让我走。回办公室,我坐下把这些事在纸上排开:五十万批了,二十五万进了账,中间断了一张凭证,桂所长夜里打电话,李广志让我别急,张德海让我先通气。
我又翻出验收那一栏。验收人老魏,日期去年腊月,可完工报的是今年三月。先验收后完工,中间差三个月。五件事,五个方向。
我拿笔在“断号凭证”上画了一个圈。要动,就从这张纸动。纸上有签字,有日期,有经手人。人可以不认话,认不了自己的字。
出门时我把那杯茶喝完了。茶是新的,叶子还立着。他待客一向不吝惜茶叶,这是他的习惯,也是他的手段:先把人养舒服,再让人知道舒服是有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