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书会散了场,人还没走净,巷口一阵喧哗。
他要弄明白田氏送这筐谷是什么意思。可谷子收下,就是承了情。
几个庄稼人从巷口走来,衣裳上还沾着土,为首的黑瘦汉子肩上扛着一筐谷。场院里“嗡”地一声,有人认出了他们脚下的路数。
“田氏旧地的人!”
“他们还敢来?”
一个白须老翁几步拦在场院当中,胳膊一横:“站住。”
那黑瘦汉子停住脚,把谷筐往下放了放,没敢往前闯。
“老丈。”汉子瓮声道,“我们是替田氏,送一筐谷来。”
“送谷?”白须老翁声音抖起来,“田氏烧我们一巷的书!烧了三十年!一把火,把多少人的一辈子烧没了——如今一筐谷,就想打发?”
旁边几个人也围上来。
“就是!烧书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日?”
“书楼是我们黄巷的地方,田氏的人,踏不进来!”
黑瘦汉子被围在当中,脸涨得通红,张着嘴,一句也辩不出来。后头几个庄稼人,空着手,却跟得紧紧的,这会儿也被人群挤得直往后缩。
黄璞从场院里走出来。他没看那几个发难的乡邻,先走到那黑瘦汉子跟前,伸手把那筐谷接了过来。
满场一下静了。
“先生!”白须老翁急了,“您这是做什么?”
黄璞把那筐谷在地上放稳,才转过身,对着围上来的一巷人。
“诸位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我知道你们恨田氏。二十五年前那把火,我也在火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今日来送谷的,不是当年举火的人。是田氏旧地里,如今种庄稼的人。”
“烧书的是田氏,种地的也是田氏。”白须老翁梗着脖子,“黄先生,您不能接。”
“我接。”黄璞道,“他这筐谷,是替田氏还的头一笔。诸位不让他进门,这筐谷,就得烂在巷口。烂了,田氏那点想回头的心,也就跟着烂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风从巷口过,吹得那筐谷上的糠皮簌簌地响。
黄璞蹲下身,抓起一把谷子,在掌心里搓了搓。谷子是新收的,还带着壳,黄澄澄的。他一只手搓谷,一只手背在身后,指节攥得发白——那一巷人的目光,全压在他一个人背上。
他直起身,把谷子倒回筐里。
“诸位恨田氏,该恨。”他说,“可田氏的地,如今长了庄稼。谷养人,人读书。这一筐谷,是田氏烧书三十年,头一回往书楼里递东西。今日我接了,不是替田氏说话——是替往后那些还想回头的人,留一扇门。”
白须老翁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拦。他哼了一声,甩袖子走了。可还有几个人站着没动,脸上的气没消。
有一个后生梗着脖子:“先生,您是护书的人。可您今日替田氏说话,我们这些被烧过书的人家,心里这口气,往哪儿出?”
黄璞看着他,半晌,道:“往书里出。往后田氏的人抄一本书,你们就出一口气。抄到你们心里那口气平了,书,也就传下去了。”
那后生没再言语,悻悻地走了。
那黑瘦汉子这才敢抬头,眼里发潮:“黄先生,我们……就是种地的。地替田氏把书还上了,我们,只是把地的话,送到先生跟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黄璞道,“谷,我收了。”
这事,还得从七日头上说起。
《焚书录辨》,黄璞写了七天。这七天,他白日里还开馆授徒,夜里才上楼写。写到第五日,墨用完了,叫林怀素连夜去街尾的墨铺买。墨铺都关门了,林怀素敲门敲了半盏茶,才把老掌柜从被窝里叫起来。
“先生这册书,写的是什么?”第七日早上,林怀素给黄璞端洗脸水,忍不住问。
“写的是焚书的账。”黄璞擦了把脸,“田氏烧书三十年,烧了什么书,焚了什么楼,抄没了什么卷——一笔一笔,写明白。田氏的账记在《田氏家训》里,我的辨,写在这册《焚书录辨》里。一本账,一本辨——账是田氏认的,辨是我断的。”
“先生这七天,手酸么?”
“酸。”黄璞甩了甩手腕,“可这七天,我写得痛快。田氏的账压了我三十年,今夜一笔一笔,我都给它断清楚了。”
第七日下午,他在书楼前,开了一场讲书会,当众宣讲那册刚写完的辨。
“诸位。”他扬声道,“今日我讲这册书。它写的,是田氏三代烧书的账。账,是田氏自己记的;我的辨,是断这笔账的。”
他翻开书:“田氏第一代,乾符初年,焚书一巷;第二代,乾符六年,黄巷火起,焚书十巷;第三代,中和年间,焚书四巷。三代烧书三十年。烧掉的是书,记下的是账。账田氏认了——可书,田氏还吗?”
场院里静悄悄的。有人站起来:“先生,田氏烧了这么多书——还得了么?”
“还得了。”黄璞道,“田氏烧一本,天下人再写一本;田氏焚一楼,天下人再造一楼。书不怕烧,怕的是没人写,没人传。”
场院外,几个没走的老秀才捋着胡子议论。一个道:“老朽读了一辈子书,今日才明白——书这东西,不只是拿来读的。它还是一本账。谁烧了它,谁就欠着。”
黄璞听见了,接了一句:“对。书是账。读书人是债主,烧书的人是欠债的。今日这筐谷要是进了门,往后就有第二筐、第三筐。书楼的门,为还书的人,一直开着。”
他这话刚落,巷口那几个庄稼人就扛着谷进来了——后头的事,就是方才那一场。
那黑瘦汉子见谷收了,带人要走。黄璞要留他们喝口水,他们摆摆手,大步出了巷。走出老远,那黑瘦汉子又回头,远远拱了拱手,像是怕黄璞再推辞。
黄三搬着谷筐往楼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郎君,一筐谷子,值当这么郑重?”
“值当。”黄璞道,“这不是谷,是田氏三世欠的头一笔。今日这筐谷抬进门,往后,就会有第二筐、第三筐。”
他叫林怀素编了个木牌,插在筐上:田氏还书第一筐。
“谷也编号?”林怀素边写边嘀咕。
“编。”黄璞道,“头一筐记着;往后田氏还的书,一筐一筐都记着。”
夜里,那筐谷搁在书楼墙角,黄澄澄的,安安静静。
黄璞路过,伸手在筐沿上按了按。谷是沉的,压手。他想起那黑瘦汉子扛筐时弯着的腰,又想起白须老翁甩袖的样子。这一筐谷进门,进门的不只是谷。
林怀素收拾着板凳,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。
“先生。”他道,“您今日当众接了这筐谷,是痛快。可我瞧着——巷口那几个老的,脸上的气没消。这一巷的旧怨,压了三十年,您一筐谷,就真能压下去?”
黄璞看着墙角那筐谷,半天没言语。
他知道怀素问得对。谷进了门,可那几个乡邻眼里的火,没那么容易灭。往后这田氏的人再来,这书楼的门,还能不能这么敞着——他心里,也没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