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筐谷进门的第二日,书楼门口就有人堵着。
“田氏的人,一个都别想再进这道门!”
放话的是巷口那几个老的。头一日白须老翁走了,气没消,第二日就纠了几个人,守在书楼门前。谁都知道,那个漳州来的田氏后人,这几日要留下来抄书。
“烧了我们一巷的书,如今还要进我们的书楼抄字?”有人拍着门框,“天下没这个理!”
那漳州书生抱着书,站在巷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黄璞从楼里出来,看了那书生一眼,又看了堵门的人一眼。
“诸位。”他道,“他要留下来抄书,不是白抄。”
“那要怎样?”堵门的人不让。
黄璞没答。他转身走进书楼,片刻出来,手里捧着那册《田氏家训》,走到书生面前。
“你要抄我的书,替田氏还。”黄璞把家训递到他手里,“可进门之前,先过一关。”
书生捧着家训,垂着手: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把这册子末页,田懿写的那一句,当众念出来。”黄璞道,“一字一字,念给这一巷的人听。念完,你再自己添一句——田氏子孙,往后拿什么还。”
满场都静了。
书生捧着那册薄薄的家训,手在抖。他低头翻到末页,那一行字,墨色比正文深:吾家焚书,吾知罪矣。
他张了张嘴,头一遍没念出声。第二遍,声音才出来,哑的。
“吾家焚书,吾知罪矣。”
堵门的人盯着他,没人出声。
书生念完,抬起头,脸涨得通红。他把家训合上,对着满场人,一字一字道:“田氏烧书三十年,烧掉的书,田氏子孙一本一本抄回来。抄到死,叫儿子往下抄。”
说完,他撩起衣摆,对着书楼的门,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。
那书生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一声一声。磕第三个的时候,额角红了一片。满场人看着,没人吭声。
那几个堵门的,你看我我看你,慢慢让出一条道。白须老翁站在最前头,看着书生磕完第三个头,背过身去,叹了口气,走了。
门,就让出来了。
黄璞弯腰,把那书生从地上扶起来。他触到书生那只手,凉的,还在抖。
“起来罢。”黄璞道,“门让你进了。可你记住,今日这三个头,不是磕给我们一巷人看的——是磕给你祖上烧掉的那五万卷书的。往后你抄一个字,就是替祖上,再磕一个。”
书生抹了把额角,重重点头: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那书生第二日就在书楼落下脚,开始抄书。
“先生。”书生磨着墨,“学生抄的第一本,抄什么?”
“抄《灭炬长安》。”黄璞道,“你抄我的书,就是替田氏还我的书。抄一本,田氏就还我一本。”
书生抄了三个月。
这三个月,林怀素常悄悄去看。那书生抄书,像抄经似的,一个字一个字,头也不抬。天热,他光着膀子,背上的汗把衣衫洇湿一片,他也只顾着抄。
有一夜,林怀素起夜,见偏房的灯还亮着。他扒着窗缝看,那书生还在抄。案上一碗饭,早就凉透了,一口没动。
林怀素推门进去,把热好的粥搁在他手边:“兄弟,命要紧。”
那书生头也不抬:“抄完这一页再吃。这一页是‘黄巷火起’。我祖上放的火,我笔下得一笔一画,把它记清楚。”
林怀素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一笔一画,鼻子一酸。他见过抄书的,没见过这样抄书的。别人抄书,是抄学问;这书生抄书,是抄罪。每落一笔,都像在替祖上磕一个头。
他没敢打扰,悄悄带上门,把那碗热粥又往他手边推了推。
三个月后,书生抄完一卷,双手捧着,递到黄璞面前。
“先生,学生抄完了。请先生过目。”
黄璞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字抄得端正,笔笔见力,一笔也没抄错。
“抄得好。”他合上书,“这一卷,我收了。”
“先生,”书生搓着手,“学生抄的时候,心里有个念想。抄到‘灭炬弗焚’那一节——先生翻到末页看看。”
黄璞翻到书末。末页上,一行小楷:田氏子孙,愿为书奴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半晌。
“书奴?”
“是。”书生低下头,“田氏烧了书,田氏子孙,愿做书的奴。书叫田氏子孙抄一辈子——田氏的罪,田氏子孙替祖上还。愿为书奴——是田氏子孙,替祖上认的罪。”
黄璞把那卷书搁在案上,站起身,走了两步,又回来。
“你写这七个字,想了多久?”
“一夜。”书生道,“学生想,书奴是书的奴,要替书抄一辈子。学生年轻,抄得动;学生老了,抄不动了——学生的子孙,替我往下抄。”
“你想了一夜,写七个字。”黄璞看着他,“这七个字,写重了。”
“学生不悔。”
“不悔就好。”黄璞把那卷书拿起来,“书奴不丢人。天下读书人,谁不是书的奴?我是,怀素是,郑公也是。你写‘愿为书奴’——你入的,是天下读书人的伙。”
他把书递给林怀素:“这一行字,裱起来。匾下,和郑公那幅‘灭炬弗焚’并排挂。”
那夜,林怀素把两幅字并排裱好,挂在书楼墙上。左边是郑文简手抄的“灭炬弗焚”,纸烧过半边,字完整;右边是漳州书生新写的“愿为书奴”,墨色发亮。
“先生。”林怀素退后半步,“一边是护书的人,一边是焚书的人。挂在一处,看着让人心里堵得慌。”
“堵才对。”黄璞道,“光挂护书的,后人不知道书是怎么没的;光挂焚书的,后人不知道焚书的人最后也悔了。两幅并着挂,才是真话。”
那书生抄完书,第二日就辞行回漳州了。走的时候,他对着两幅字,拜了三拜。
“先生,”他道,“学生回去,抄书到底。抄到死,叫儿子往下抄。”
黄璞送他到巷口。看着那年轻人的背影走远,他想起这书生初来那夜,抱着账册跪在灯会中央,头都不敢抬。才三个月,那个跪着的人,如今能挺直了背,说出“书奴”两个字。
书生去后,林怀素收拾着偏房,半晌,凑过来。
“先生。”他道,“田氏的人,进了门,磕了头,抄了书。这巷里的气,是消了。可学生有一事不明白——田氏三世烧了三十年的书,一卷书、一筐谷,真就能抵了?”
黄璞望着墙上那两幅字,没答。
他心里清楚,抵不了。烧了五万卷崇文馆的书,哪是一卷两卷抄得回来的。可眼下,还有另一桩事,压在他心口,比田氏的账更重。
那桩事,他没跟人说,连沈蘅也没提。夜里睡不着,他就上楼,把灯拨亮,往北边望一眼。两千里外那座城,是他写了大半辈子的地方,如今连一句准信都传不过来。
这两年,他托去长安贩书的客商带的话,一日比一日沉。都说长安城里,宫里不太平。
他站在两幅字底下,抬起头,望了望北边。那方向,隔着两千里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