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的诏书,七日后正式到了莆阳。
诏书是翰林学士写的,盖着新帝的印。上头一行字:莆阳处士黄璞,学贯今古,笔正心明,召入京,修《通史》。
黄璞接了诏书,却没急着走。
他在书楼,又住了半个月。
林怀素忍不住:“先生,新帝召您,您怎么还不动身?”
“书楼的书,没抄完。”黄璞头也不抬,正伏在案上抄书。
“书楼的书,不是抄了三年了么?”
“《闽中文献志》抄了一半,《焚书录辨》抄了一半,《灭炬长安》三十卷,抄了二十卷。”黄璞笔下不停,“我走了,书谁抄?”
“学生抄。”
“你抄。”黄璞这才抬起头,“你抄书抄了十年,字越来越像我了。我走了,书你抄。抄完的送州县学馆,没抄完的,等我回来再抄。”
“先生去多久?”
“说不准。”黄璞搁下笔,“修《通史》,少则三年,多则五年。书楼的书托给你,灯托给沈姑娘。我入京修史——你们替我守着楼。”
这半个月,黄璞白日教书,夜里抄书。他抄的,是他自己写的《灭炬长安》——三十卷里,他亲手抄了最后十卷。
“先生自己抄自己的书,做什么?”林怀素问。
“带走。”黄璞道,“到了长安,我的史,和我的书,放一处。修《通史》写累了,翻翻我自己的书,就知道史该怎么写。”
“抄这十卷,手累么?”
“累。”黄璞甩了甩手腕,“抄书是天下最累、也最静的活。手累,心静。我抄自己的书,像跟二十五年前的自己说话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三句。”黄璞伸出指头,“头一句:书没白写。第二句:人没白活。第三句:灯没白点。”
这半月,也有学生来问。
“先生,”一个跟了他十年的学生道,“您这一走,修《通史》,还回来么?”
“回来。”
“长安那么大,史馆那么多人,您一个莆阳去的处士,吃得开么?”
黄璞被他逗笑了:“吃不吃得开,不看地方,看字。我的字,到哪儿都认得人。”
“学生想跟您去。”那学生往前一步,“学生替您磨墨、抄稿。”
“不去。”黄璞摇头,“你去做什么?长安的史馆,我一个人就够了。你留在莆阳,替我看着书楼。我修史,你守楼——咱们一个在外,一个在家。楼里的书,比长安的史馆,还金贵。”
“学生怕守不好。”
“守得好。”黄璞道,“你跟了我十年。字,你会抄;书,你会编;十五的灯,你会点。我走了,你就是这书楼的先生。”
那学生红了眼眶,躬身退下。
启程前夜,黄璞在书楼点了一夜的灯。
沈蘅上楼来,见他对着灯出神。
“明日就走了?”她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明日走。”黄璞道,“书楼的灯,托给你了。”
“灯我守着。”沈蘅道,“你走多久,我守多久。你回来,灯还亮着。”
“这一去,说不准三年五年。”黄璞看着她,“你一个人,守这么大一座楼,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沈蘅道,“头一回守,是替你;如今守,是为我自己。这楼里的书,我翻了十几年。哪一架是哪一卷,我闭着眼都摸得到。”
“我走了,若有人来借书——”
“照旧。”沈蘅打断他,“提灯来,借书走,还灯来。你定的规矩,我一条不改。”
黄璞笑了。灯下,他望着她鬓角那几根白发,心里头软了一下。
“沈蘅。”他道,“等我回来。”
“等你回来。”
黄璞看着她。灯下,她鬓角有了几根白发。
“沈蘅。”他道,“我这一去长安,修《通史》。修完了,就回来。书楼你守着,灯你照着——等我回来,咱们一起看灯。”
“一起看灯。”沈蘅点头,“你走三年,我看三年;你走五年,我看五年。灯一直在,我一直在。”
“这盏灯,是我爹点的。”黄璞望着灯焰,“我替它照了这几年。如今我走了,你替它照。灯一代一代传下去。我爹传给我,我传给你,你传给后人。”
“灯不灭。”沈蘅道,“你走你的路,我守我的灯。你到了长安,回头看看,灯还亮着。”
启程那日,黄璞背着书匣,走出书楼。
天没大亮,巷子里却已经站满了人。听说先生要再上长安,乡邻们起了个绝早,都来送。没人喧哗,只静静地提着灯,站在道边。
黄璞看着那一街的灯,喉头动了动。
“诸位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先生早去早回。”有人道,“书楼的灯,我们替您看着。”
“好。”黄璞道,“灯,就托付街坊了。我修完史,回来陪你们再讲。”
沈蘅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,等他。
“黄璞。”她把灯递过来,“这盏,你带上。”
黄璞一愣:“书楼的灯——”
“书楼还有灯。”沈蘅把灯塞进他手里,“这一盏,给你带着上长安。夜里修史,点着它。你看灯,就像看见书楼;看见书楼,就像看见我。”
黄璞双手接过那盏灯。灯身温热,是刚点过的。
“这盏,我带着。”他道,“修史的时候点着。灯亮着,书楼就亮着,你就亮着。”
他转身,往北走。
乡邻们提着灯,跟在后面送了一程。走了三里地,黄璞回头,叫众人留步。
他自己提着那盏灯,继续往北。晨风一吹,灯焰晃了晃。
走出去十几步,他停住。
他想起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清早,他爹,也是提着这样一盏灯,走出黄巷。那夜之后,他爹,再没有回来。
那时候他十一岁,追出去老远,只看见爹的背影越走越小,拐过巷口,没了。他站在巷口哭了一场,从此再没等到那盏灯回来。
这一回,轮到他自己,提着灯往北走了。
黄璞握着灯柄的手,紧了紧。
他站住,没回头——他知道书楼门口,那盏灯一定还亮着,沈蘅一定还站在那儿。他不能回头。一回了头,脚下的路,就软了。
他站在道上,望了一眼南边——书楼的方向。
晨风里,鼻尖还绕着书楼飘出的那股旧纸和墨的气味。他这一辈子,闻惯了这个味。走到哪儿,都带着它。
他转回头,往前走。
他没骑马,只牵着一头雇来的瘦驴。驴蹄踏在官道上,嗒,嗒。十三年前他北上赴试,满心是功名;如今再走这条道,怀里揣的是自己写的一卷书,是别人送的一盏灯。
功名早没了。剩下的,就是这卷书,这盏灯。
他低头看看怀里的灯。灯身在晨光里,“灭炬弗焚”四个字,安安静静。
他笑了笑,把灯往怀里拢了拢,加快了脚步。
长安的方向,云压得低。他知道这一去,又是几年。可他不怕——灯在怀里,笔在背上,他走到哪儿,哪儿就是书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