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璞再度北上,进长安。
他要在通史馆里,把前朝那二十卷修出个样子。可馆里只剩半卷旧稿。
出发那日,莆阳乡邻送了一程又一程。书楼前,人们提着灯,站在道边。黄璞回头看那些灯。
“灯,我看见了。”他扬声道,“你们点着灯——我的路,就亮着。”
走了三日,到泉州。泉州的书生听说他北上,追到官道边送行。
“黄先生!”为首的书生拱手,“您入京修《通史》,泉州的学生送您。您的《闽川名士传》,我们都读了。”
“读了就好。”黄璞在马上拱手,“书读了,就传了。你们在泉州,把书读下去。书两头,都有人。”
一个书生追上来,拦住马:“先生,学生有一问。《通史》修的是天下——天下这么大,史,修得完么?”
“修不完。”黄璞道,“天下日日有大事,史日日要写。修《通史》不是修完,是修着。修着,就比不修强。史修不完——可史不能停。停了,天下就没了记性。”
他一路北行。过了赣江,宿在驿站。
夜里他听邻桌的客商闲聊,说起长安史馆新来一个监修,人称“书痴”。
“书痴?”黄璞凑过去,“怎么个痴法?”
那客商是个贩书的,嘴快:“那监修上任头一件事,就是满城搜购《灭炬长安》。听说把长安城里的《灭炬长安》都买光了。还说——这书是天下第一本好书。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,是见见写这书的黄璞。”
“天下第一本好书……”黄璞笑了笑。
“可不是。”贩书客压低声音,“我跟您说,黄先生这书,如今可火了。国子监印了三百部,我贩了三十部到江南,全卖光了。江南的书生抢着买。听说连吐蕃那边,都有人托人带回去。”
“传到吐蕃了?”
“传到了。”贩书客得意,“我贩了二十年书,头一回见一本书,传成这样。”
黄璞没再接话。他望着驿站窗外的月亮,抬手摸了摸袖筒里那卷随身带的抄本。他写了半辈子的书,如今比他的人,走得还远。
“客官,”贩书客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跟您打听个人。您是读书人,可知道这黄璞,长什么模样?”
黄璞一愣:“怎么?”
“我想,”贩书客搓着手,“哪天真见着他,我好拜一拜。他那书,让我多赚了多少回本钱。我寻思,能写出这种书的人,一定是个长髯飘飘、道骨仙风的老头。”
黄璞端起茶碗,遮住嘴角那点笑。
“他不是。”黄璞道,“他就是个普通老头。手粗,字丑,书倒写得不坏。”
贩书客将信将疑。
走了二十日,到了长安城外。
这二十日,黄璞一路走,一路看。离长安越近,他心里越发沉。十年前他第一次奉召入京,长安还是一副盛世底子;如今再看,道上的人少了,城池也旧了,好些驿站都空着。
天下真的乱了。他一路听见的,不是藩镇跋扈,就是州县残破。
“郎君,”黄三在后头嘀咕,“这路,比上回荒多了。”
“荒了。”黄璞道,“可越荒,越要修史。江山越乱,越得有人把它记下来。记下来,后世才知道,天下是怎么坏的,又是怎么好起来的。”
“那您修这《通史》,修得完么?”
“修不完。”黄璞道,“可我得修。我不修,这一段,就没人记了。”
城门下站着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穿一身青袍,手里捧着一卷书。那卷书的封面上,四个字——灭炬长安。
那人见黄璞过来,几步迎上去:“黄先生?”
“足下是?”
“在下史馆监修,姓韦,名承。”那人拱手,“人称‘书痴’,就是我。”
“韦监修。”黄璞下马,“你在这儿等我?”
“等先生,等了三天了。”韦承搓着手,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,“先生入京的消息,我知道了。我天天到城门口等。先生——您的《灭炬长安》,我读了三遍了。”
“三遍?”
“头一遍读史。”韦承掰着指头,“史笔如铁,一字不虚。第二遍读人——先生写的不是帝王将相,是教书先生,是点灯的人,护书的人。第三遍,读字。先生的字,一笔一画,都是个‘正’字。”
“从我的字里,读出了‘正’?”
“先生的字,横平竖直。”韦承指着他怀里那卷书,“横平,是心平;竖直,是骨直。先生写史,心平骨直。先生的字,就是先生的人。”
黄璞打量着这个韦承。四十来岁,一脸书卷气,眼睛亮。
“韦监修。”他忽道,“你的笔迹,我好像在哪儿见过。”
韦承笑了:“先生好眼力。我的笔,是我爷爷教的。我爷爷,当年在崇文馆誊录房当差,誊过先生的《欧阳詹传》。”
黄璞心里一动:“你爷爷是——”
“韦昭。”韦承道,“我爷爷说,他誊过先生的字,那笔,就一辈子不能歪。他老人家临终还叮嘱我——长大了,去莆阳见黄璞,告诉他:他的书,我誊过;他的字,我认得。”
黄璞站在城门口,手里还攥着马缰。
“韦昭。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“我认得你爷爷。当年崇文馆失窃,誊录房两个誊录,一个韦诚,一个韦昭。韦诚是假的,你爷爷,是真的。”
“是。”韦承道,“爷爷抱了您的书一辈子。他老人家没等到见您,就去了。我,替他来了。”
“你没去莆阳——你在长安等我。”
“先生入京修史,是大事。”韦承道,“我去莆阳是私谊,在长安等,是公事。等到了,正好一起修史。”
两个人站在城门口,半晌没说话。人来人往,没人知道这一个是修完国史的老臣,一个是搜书搜了半城的“书痴”。
“你爷爷,”黄璞问道,“他临走,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。”韦承低下头,“他誊先生的《欧阳詹传》,誊到‘太原某氏’那一节,手就抖。他说那一节,写的不是才子佳人,是人心。他誊了一辈子,最掂得出轻重的,就是先生那一笔。”
黄璞心里又是一动。太原某氏——那是他早年写《闽川名士传》时,照着欧阳詹旧事敷演的一节。没想到,一个誊录,把这一节记了一辈子。
“你爷爷的笔,没白练。”他道,“他誊过的字,都长在他自己手上了。”
黄璞看着这个年轻人——不,中年人——看着他手里那卷翻得起了毛边的《灭炬长安》,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拍了拍韦承的肩,“你爷爷的笔没歪,你的笔,也没歪。咱们,一起修史。”
韦承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这个读了他三遍书的人,这会子像个得了糖的孩子。
两人并肩进了长安城门。
城还是那座城,人却换了一茬。黄璞抬头望了望崇文馆的方向——那一片,如今立着新的通史馆。
十年了。他又回来了。这一次,不再是孤身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