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当值,日头刚过廊檐,灵素抱着一摞新理的账册过来,青灰方领官袍一丝褶皱都没有,素木簪把头发束得齐整,铜尺夹在臂弯。她把账册往周知庸案上一放,纸角照例捋得平平的,公事公办地报了哪几册要核、哪几册只须过目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。
报完公事,她却没立刻走,站在案边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,板正地开口,语气却比平日淡了些:"昨夜翻到几更?"
周知庸没料到她问这个,略一怔,如实答,三更过后才吹灯。灵素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,又觉得不该说,话到嘴边绕了个弯,换成公事的壳:"文册司的档,伤眼,一盏灯不够,夜里翻两卷便歇,别熬出毛病,耽误了核账。"话说得像在叮嘱一件差事,可她转身去取自己茶盏时,却把案上那壶刚温好的公茶,倒了半碗,搁到他手边,动作自然得像早算好了。
那半碗茶不烫不凉,正好入口。周知庸捧着,看她回到自己案后,翻开册子,侧脸端正,耳根却比平日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,她自己浑然不觉,只低头一笔一划核账,铜尺压着纸角,再没往他这边看。
阿螺蹲在旁边小凳上整理笔墨,把这一来一回看了个满眼,憋了半天,趁灵素去隔壁取册,凑到周知庸耳边,压着嗓子笑:"先生,灵素姐姐给你分茶呢,平日她自己那碗茶都舍不得分给旁人一口。"周知庸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,让她别瞎猜,茶就是茶,人家是同僚照应。阿螺吐吐舌头,嘴上应着,眼睛却往灵素那边瞟,一脸"我懂"的神气。
灵素取册回来,两人便各坐一案,一个核旧账,一个理新册,阁里只有翻纸和笔尖沙沙的声儿。偶尔灵素遇到一处拿不准的旧例,会隔着两张案问过来,周知庸答了,她便低头记下,记下了又补一句"多谢",谢得板板正正,听不出半分别的意思。日头慢慢移过窗棂,那半碗茶,周知庸一口一口喝尽了,账也核平了两册,谁也没再提昨夜的灯,谁也没再提那半碗茶,可阁里的气氛,比平日松快了那么一丝,像绷紧的纸角被悄悄抚平了一点。
临散值,灵素经过他案边,脚步没停,只留下一句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得见:"夜里翻档,把灯挪近些,别凑太近看字。"说完便走了,青灰官袍下摆扫过门槛,没回头。周知庸望着她背影,把这句公事公办外壳里的叮嘱,默默记下了。
(第八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