琼林宴的请柬是三天前送到袁家的。
袁青葵记得清楚,那日她刚把《刑统》里“十恶”一条默完,墨还没干透,她阿娘就掀了帘子进来,手里捏着张洒金笺,脸上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。
“你爹说,让你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袁青葵头也没抬,“我明日要考律疏,阿娘你帮我回了。”
“你爹说,你要是不去,他就把你那套《庆元条法事类》捐给国子监。”
袁青葵的笔停了。
那套书是她花了三年,一本一本从相国寺东街淘回来的,有几册还是手抄本,她亲自校过三遍。
她阿爹袁侍郎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,唯独在拿捏闺女这件事上无师自通。
“……我去。”
琼林宴设在金明池畔,名义上是为新科进士庆功,实际上谁都知道,今年这科是“女科”——太后娘娘力排众议开的恩科,取中了十七名女子,个个都是各州府推上来的尖子。
袁青葵考得不算顶好,排第九,但她那篇《论折狱龟鉴之失》写得锋芒毕露,主考官看了三遍,批了八个字:“言虽忤时,理不可夺。”
这话传出去,满京城都知道袁侍郎家的闺女嘴毒。
琼林宴上,袁青葵坐在末席,专心致志地啃一道炙羊肉。
谢迟舟坐在她斜对面,第三席,正被几个同年围着敬酒。
他是今科探花,本来该是状元,但殿试时太后问他“女子可为相否”,他答“才堪其任者,何论男女”,太后笑了半天,点了他的探花,把他和状元调了个个儿。
谢迟舟倒不在乎,他这人从小到大就没在名次上较过真。
袁青葵啃完羊肉,抬头正好撞上他视线。
谢迟舟冲她举了举杯,嘴型说:“考得不错。”
袁青葵回了个嘴型:“你也是。”
旁边有人咳嗽一声。
袁青葵扭头一看,是她爹袁侍郎,正用眼神警告她“注意仪态”。
袁青葵低头继续啃羊骨头,啃了两口,余光瞥见谢迟舟在笑。
宴到中途,太后遣人赐了御酒。
袁青葵不喝酒,但御酒不能不喝,她皱着眉灌了一杯,辣得直吐舌头。
谢迟舟那边已经喝到第三杯了,面不改色,还跟旁边人讨论酒曲。
袁青葵心想,这人酒量倒是好。
她没来得及想更多。
因为下一刻,她阿娘身边的管事妈妈就从侧门冲了进来,一张脸白得像纸,直奔袁青葵这桌,鞋子都跑掉了一只。
袁青葵放下羊骨头。
管事妈妈扑到她耳边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姑娘,出事了。老爷和大公子……在回府的车上,被人截了。人……人没了。”
袁青葵没听懂。
“没了”是什么意思?
她爹今早出门时还骂她“考个试跟要你命似的,回来给我把《唐律疏议》抄十遍”。
她大哥袁青柏临出门还往她兜里塞了两块松子糖,说“考完了请你去吃樊楼”。
“你说清楚。”袁青葵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身后那人脚上,那人“嗷”了一嗓子,她没理。
管事妈妈嘴哆嗦了半天,挤出几个字:“是……是枢密副使张大人府上的人。说老爷在朝上参了张大人的门生,张大人怀恨在心,今日设了局,在宣德门前截了车,把……把老爷和大公子的头,挂在了车辕上。”
袁青葵觉得耳朵里嗡嗡响。
旁边已经有人听见了,席上骚动起来。
有人喊“袁姑娘”,有人喊“快叫太医”,有人已经在问“张从益?他疯了不成”。
袁青葵什么也听不见。
她眼前闪过的都是些不相干的画面:她爹上朝前对着镜子正冠,正了八遍还是歪的;她大哥给她带糖,每次都说是“最后一回”,然后下回还带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琼林宴的请柬。
洒金笺,字是太后亲笔写的,很漂亮。
袁青葵伸手把请柬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
背面是空白的,因为她还没往上写谢恩表。
她把请柬铺平,咬破食指。
谢迟舟是第一个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的。
“袁青葵!”他从席上跳起来,酒杯都没放,“你等等——”
晚了。
袁青葵用血在请柬背面写了四个字。
字很大,横平竖直,力透纸背,每一笔都在往下滴血。
“请斩奸臣。”
写完她把请柬往桌上一拍,转身就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想起来,回头把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御酒端起来,一口闷了,然后“哐当”把杯子摔在地上。
“谢迟舟。”她说,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谢迟舟已经绕过桌子走过来了,脸色不比她好到哪去,但好歹还有点理智:“你冷静——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袁青葵说,“你帮我把马牵来。我要去登闻鼓院。”
“登闻鼓在皇宫里头,你骑马进不去。”谢迟舟一把拽住她胳膊,“你听我说,这事有蹊跷。张从益一个枢密副使,敢在宣德门前截杀朝廷命官?他疯了?这背后肯定还有人——”
“那你替我去敲鼓。”袁青葵说。
谢迟舟噎住了。
“你去不去?”袁青葵瞪他,“你探花郎,太后跟前红人,你去敲登闻鼓,她老人家说不定真出来见你。你要是不去,我自己去。你让开。”
谢迟舟没让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看了看她手指还在淌血,又看了看桌上那四个血字,忽然想起半个月前考策论那天,他跟她分在同一个考场,她坐在他前头。
考到一半她举手说“大人,我要换笔”,考官问她为什么,她说“这支笔写出来的字不够狠,我骂人骂不爽”。
考官脸都绿了。
但她那篇策论最后拿了前十。
谢迟舟松开她胳膊,改成抓住她手腕,把她流血的手指头摁住了。
“去可以,”他说,“但你得先把手包上。你也不想一路滴着血骑马过去,到了鼓院门口人家先把你当刺客抓了吧?”
袁青葵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……你说得对。”
“还有,”谢迟舟从袖子里摸出一条帕子,白色的,角上绣了个“谢”字,“你那四个字写得太大了,请柬背面统共那么大地方,你‘请斩奸臣’四个字占了三个字的位置,‘臣’字都挤到边上了。下次写小点。”
袁青葵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谢迟舟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嗯。”谢迟舟给她包手指头,“我从小到大就这毛病,爱操心。你忍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