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牢房比袁青葵想象中干净。
张从益蹲了三天,瘦了一圈,紫袍换成了囚服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。
袁青葵坐在审讯桌后头,谢迟舟搬了把椅子坐旁边,手里还端了碟瓜子。
“张从益,”袁青葵翻开卷宗,“你门生赵不群贪墨河工银两十二万,你分了多少?”
“我没分!”
“没分你杀我爹干什么?”
张从益噎了一下:“你爹血口喷人!我杀他是……是……”
“是灭口。”袁青葵替他接上,“赵不群贪了银子,你帮他平了账,你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我爹查出来了,上折子参你,你怕太后查下去把你俩一锅端了,所以你动手杀人。对不对?”
张从益不吭声。
“你不说也行,”袁青葵说,“赵不群已经招了。”
张从益猛地抬头:“不可能!他——”
“他比你识相。”袁青葵说,“他招了十二万两的去向,八万两进了你私库,剩下四万两他自个儿花了。大理寺前天去你甜水巷的宅子抄了,地窖里起出来七万八千两,还有两千两你买了宅子,账对上了。张从益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张从益嘴唇哆嗦了半天,忽然嚎了一嗓子:“我要见太后!我是枢密副使!你没资格审我!”
“太后让我审的。”袁青葵说,“您要不信,我请太后再给您下一道懿旨?不过这回她老人家可能懒得写,上回那份懿旨是我自个儿起草的,太后就画了个圈。”
张从益瞪着她看,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。
找了半天,没找到。
“……你爹的折子,”张从益忽然软下来,“是通进司一个姓刘的主簿递给我的。他跟我说,只要我把这事平了,他帮我压折子。我一时糊涂——”
“姓刘的主簿?”袁青葵笔停了,“通进司刘主簿?刘从善?”
“对,就是他。”
袁青葵扭头看谢迟舟。
谢迟舟嗑瓜子的手停了。
“刘从善,”谢迟舟说,“去年刚调进通进司,他老婆是张从益老婆的表妹。”
袁青葵把笔往桌上一拍:“我就说嘛,‘及同谋者’四字没白加。张从益,你老老实实把刘从善怎么跟你递消息,怎么帮你压折子,事后怎么分赃,一五一十写出来。少一个字,我明天还来。”
张从益咽了口唾沫:“写……我写。”
出了牢房,袁青葵靠在廊柱上长出一口气。
谢迟舟把剩下的瓜子递给她:“吃不吃?”
“不吃。我哥给我买的松子糖还没吃完呢。”
谢迟舟把瓜子收回去:“那你下一步怎么打算?”
“刘从善。”袁青葵说,“通进司主簿,从八品。他一个从八品,敢压侍郎的折子?他上头肯定还有人。”
“你觉得是谁?”
袁青葵想了想:“太后留中不发,是正常的。但折子递上去三天,我爹就出事了。刘从善要是当天就把消息递给张从益,张从益当天就安排人手,第二天就能动手。这说明刘从善在通进司里能接触到折子的第一手——他上头的判司,知院,至少有一个是默许的。”
谢迟舟点了点头:“我回去问问我爹。他在枢密院挂勾当公事,跟通进司有往来,能打听出来。”
“谢了。”袁青葵说,“对了,你那条帕子——”
“说了不用赔。”
“不是赔你,”袁青葵从袖子里摸出一条新的,“这条给你。我阿娘做的,多了一条。你那条我擤鼻涕用了,实在不能还你。”
谢迟舟接过来一看,白帕子,角上绣了个“袁”字。
“你阿娘绣的?”
“嗯。她绣了一打,说给我进衙门用。结果我头一天进衙门就碰见你。”
谢迟舟把帕子叠好揣袖子里:“那我收着。回头你审刘从善,我还来旁听。”
“你还来?”
“来。”谢迟舟说,“瓜子还没嗑完。”
三个月后,张从益判了斩监候,赵不群流三千里,刘从善革职发配。
通进司知院因为“失察”降了一级,调去管库房。
袁青葵在大理寺评事的位置上坐稳了,天天跟卷宗打交道,骂人的毛病没改,但骂得比以前有章法了。
谢迟舟隔三差五来旁听,有时候带瓜子,有时候带糖炒栗子。
有一回他带了一盒樊楼的松子糖,搁在袁青葵桌上。
袁青葵看了看糖:“我哥以前老给我买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迟舟说,“你哥托人带的话,我昨儿去樊楼正好碰见他那个跑腿的小厮,小厮说袁大公子生前定了三盒,一直没取,店里搁了仨月。我去给取回来了。”
袁青葵拆开盒子,拿了一块搁嘴里。
甜。
跟她哥买的一个味儿。
“谢迟舟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以后别带瓜子了,”袁青葵说,“带糖吧。我阿娘说吃瓜子上火。”
谢迟舟笑了:“成。下回带你阿娘做的糖,你哥那三盒吃完了跟我说。”
袁青葵把糖盒盖上,翻开卷宗,头也没抬:“对了,你爹那个腰牌,下回还借我使使。刘从善他老婆的弟弟在开封府当差,我要去提人,怕吃闭门羹。”
“借。”谢迟舟说,“我爹说了,你审案子的劲头他喜欢。他还说你要是哪天不想在大理寺干了,枢密院缺个管刑狱条例的,让你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袁青葵说,“枢密院管军法,骂人不够痛快。大理寺能骂的人多。”
谢迟舟嗑着瓜子看她翻卷宗。
窗外日头正好,照在袁青葵手指头上。
那个被咬破的食指已经长好了,只留了个浅浅的疤,写字的时候看不出来。
“袁青葵。”
“干嘛?”
“你那四个字,”谢迟舟说,“‘请斩奸臣’。下回写大字儿的时候,记得把‘臣’字往左边挪挪,别挤到边上去。”
袁青葵抬头瞪他。
谢迟舟把瓜子碟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吃不吃?最后一碟,我下回真带糖了。”
袁青葵抓了一把瓜子。
“吃。”
【全文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