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旧账摘到第五日,周知庸动了个小心思。这心思一动,就坏了事。
他在整理借势占位的名单时,发现其中一位中下层仙官,当年其实真出了力,却被上位者压下功劳、只给了个冷板凳闲职;而压他功劳的,正是文册司一位管上册档的老官,姓秦。秦老官瘦,一张脸缩在花白须发里,山羊胡修得齐整,眼皮常年耷拉着,像总在打盹,手指却枯而稳,翻起上册档来指节一勾一勾,不出声响。他在这位置上坐了不知多少年,从没挪过窝。周知庸心里转开了:我若把这位真出力者的功劳摘清、替他说句话,既理清旧账,又能卖个人情,更重要的是——这位秦老官管着上册档,说不定能借机请他,顺带着查查自己那行刮花的"周"字。
一石三鸟,他越想越觉得这局妙,转笔的手指都轻快了几分,笔尖在纸上点得太用力,洇出个小墨点。
他没声张,先备齐证据,又找那位受屈仙官私下谈妥。那仙官四十来岁,穿一件洗旧的灰青袍,领口磨出毛边,说话压着嗓子,眼睛里有怕也有盼,两人对好说辞,布了一个局:在一次理清结果汇报时,当众把真出力与借势占位分开,顺势请秦老官重新核定受屈仙官的功劳,再由他自己开口,把话题引到"刮改册籍需备案"的规矩上,半试探地问一句上册档的事。
布局看起来周密,账目、人情、探档,一环扣一环。可他错在两点:一是高估了自己一个无档特聘官,在上册老官面前的分量;二是没料到,那位秦老官早把他这个"查档的外人"盯在了眼里,他备账的这些日子,人家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,连他夜里翻到第几卷都知道。
汇报当日,长阁里几位主事分列,周知庸刚把受屈仙官的功劳账摆出来,纸页摊平,秦老官不慌不忙,先承认旧账确有不清,花白胡子一点头,态度甚至谦和,连说"理清有功";随即话锋一转,眼皮一抬,那双眼不抬则已,一抬精光内敛,反指周知庸"越权干预上册功过、替下属挟私翻案",几句话就把他摘功劳的行为,定性成了无档之人妄议上册、挑拨上下。旁边两位主事互相看了一眼,低下头去,谁也不肯接话。灵素站在斜侧,一手按上案沿想替他说话,也被老官一句"文册司层次有别,主事不便越层"挡了回来,她蹙眉的动作顿住,铜尺在袖里握紧,到底没再开口。
秦老官这一手分三层,层层都踩在规矩上:先夸"理清有功",把对方摘账的正当性先认下,让周知庸无从反驳;再抬出"层次有别"的旧例,把话题从"账对不对"扭到"人够不够格",账是公的,资格是私的,一扭便脱离了事实;最后落下"挟私翻案、挑拨上下",给他扣上一个动机,有了动机,前面再干净的账都成了别有用心。他不吵不怒,甚至带着笑,越是和气,这顶帽子扣得越稳。两位主事不接话,是因为谁也不愿为一个无档外人,去得罪这位坐了几十年的上册老官,明哲保身,低头最安全。周知庸站在原地,只觉那几句和气的话像一张网,等他察觉,已经被罩在里头,挣不开。
结果,受屈仙官的功劳没翻成,反被秦老官敲打了一顿,仙官脸涨得通红,拱手退到一边;老官毫发无伤,山羊胡一抿,端起茶抿了一口,茶叶在杯底转。周知庸自己倒被下了一道申斥:暂停理清差遣,闭门思过三日。那行刮花的"周"字,老官更是只字未提,连试探的口子都没给他留,滑得像水里的泥鳅。
散场后,那位受屈仙官没走远,躲到廊柱后头等他,灰青袍角卷着,见面先拱手,反倒没半句怨话,只低声说,他早知道上册这摊水深,不抱指望,今日劳烦先生白跑一趟,连累先生挨申斥,是他过意不去。周知庸脸上发热,想替人出头没出头成,还把自己搭进去,比自己输了还难堪。仙官见他不言语,又宽慰两句,说册里把当年出力记上几分,他已知足,劝先生别往心里去。这几句平实话,比秦老官那顶和气的帽子更让他难受:账是对的,可对的账在够不着的层级面前,连翻案的门都摸不到。他把这份憋屈压下,没跟仙官多说,只拱手别过,心里头那股急着证明自己的火,被这一瓢冷水浇得灭了大半。
回到偏阁,周知庸第一次尝到满盘皆输的滋味,坐在案前,灯也没点,影子投在墙上,沉默很久。窗外梆子敲过二更,他才发觉后背全是汗,青衫贴在脊上,转笔的手垂在膝头,笔都忘了转。
黑里他没点灯,只靠着窗根坐着,把今日那盘棋一着一着往回倒:自己是怎么先摆出功劳账,以为账对就能站住;秦老官又是怎么先一句"理清有功"把他架住,再把话从账扭到资格。他越想越清楚,自己输就输在露了探档的心思——秦老官一句"查档的外人",便顺理成章把他归到越权那一栏,账再干净也没用。他伸手在桌上虚画,把备过的证据、谈妥的说辞、想探的那一句,一样样摊开,哪一步该说、哪一步该收,全被他自己的贪字打乱了。夜风从窗缝进来,吹得案角卷宗纸轻响,他才发现手心里也是汗,在膝头的衣料上蹭了蹭。这一回没有法力可借,也没有旁人撑腰,输得干净,反倒让他把这层皮看清了。
阿螺端来茶水,蹑手蹑脚放下,鹅黄短坎肩上的蚌壳轻轻一响,她小心翼翼地问:"先生,咱们错哪儿了?账明明是对的。"
"错在贪。"周知庸苦笑,端起茶又放下,茶面晃了晃,"我本来只该理清旧账,却想顺手替人翻案、还想探自己的档,一件事里塞了三个目的,哪个都没抓住。秦老官在这位置上几十年,我刚露苗头,他就将计就计,把我的局变成他肃清'越权外人'的由头,顺手还立了个规矩。我只算了账目,没算人心;只布了明线,没留后手,人家一反手,我连退路都没有。"
这一跤摔得比从前哪一回都实,不是输给孙悟空那样的武力,是输给官场更深的一层——这里不靠拳头,靠你看不见的层级和人情。他把这次教训刻进心里:往后布局,一事一目的,不贪多;提线之前,先想好被对方反将时退到哪儿;够不着的上层,绝不再贸然伸手。
三日后申斥期满,灵素来看他,青灰官袍一尘不染,素木簪束着发,没安慰,也没替他抱不平,只把一摞新档放在案角,说:"栽这一跤,不亏。你今日若在我这个位置,也不会容一个无档外人碰上册档。回去把旧账摘完,名分到了,才有资格谈别的。"话说得板正,放下档时纸角却替他理了理,算是软了一线。
周知庸点头,重新坐回案前。他没因挫败收手,只是把锋芒收得更内,账照摘,字照写,再不多问一句够不着的事。
(第八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