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斥那三日,周知庸被留在偏阁,不许去档房,也不许见客,只准闭门。旁人当这是罚他,他反倒借这几日,把那一局从头走到尾,重新推演了一遍。
头一遍,他照着自己当初的布置,一步一步摆:先是替人翻案的由头,再是探自己档的用意,最后是想顺手压秦老官一头。摆到第三层,他自己先看出了破绽——三层目的拧在一根绳上,绳头朝三个方向一扯,哪一层都松。秦老官在这个位置坐了几十年,最不怕的就是一个刚露头的外人来争,他只消把"越权"两个字一扣,便把周知庸算账的本事,全说成了别有用心。想到这里,周知庸在纸上把三个目的划开,一项一项问自己:哪一项是当下够得着的?答案是,只有清旧账这一项。翻案、探档,都得等脚站稳了再说,这一趟栽,栽在没分清眼前事和身后事。
第二遍,他专门推对方是怎么接招的。自己哪一句话露了想探档的苗头,秦老官哪一句应声把话头拐到"肃清外人"上去,哪里是顺势,哪里是反将,他一条条写在纸上,写完才明白,官场里这些人翻脸,从来不是当场拍桌,是笑着把你的牌接到他手里,再替你打出去。这一课,在人间茶馆说书学不到,非得自己摔一跤才记得住。
阿螺怕他一个人闷出病,头一日就想从外头捎一碗热汤面进来,走到阁门口,被值时的仙吏拦下,说申斥期间外人不得入,她捧着面碗在门口站了半天,面都凉了,只好自己蹲在廊下吃了一半,另一半用布包好,搁在先生窗台上,留了张字条,歪歪扭扭写着"先生饿了吃"。周知庸开窗看见,心里那点挫败,被这半块凉面压软了一角。第二日她学乖了,不往里闯,只在门外跟值时的仙吏套近乎,东一句西一句,套到先生几时能出来,仙吏被她缠得没法,透了句"三日后便满",她欢天喜地回去了。
第三日傍晚,阁里一个早年退下来、专管抄录的老吏,抱着一摞旧纸路过偏阁,门没关严,他往里瞟了一眼,见周知庸对着满纸推演出神,也不进来,只在门口停了停,慢悠悠撂下一句:"新人啊,先把脚站在地上,别一上来就伸手够房梁,房梁够不着,先闪了腰。"说完不等他答,抱着纸走了,白胡子一飘一飘。这话没头没尾,周知庸却听懂了——老人是过来人,知道他栽在哪儿,也不点破,只递个台阶。他把这句话跟自己那番推演并在一处,越发笃定:急不得,先把脚下这块地踩实。
三日期满,他把满纸推演收拢,没扔,压在案底,当作往后布局的一面镜子,这才重新坐回案前,等灵素把新档送来。
(第八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