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老刘的旧资料
周一班会,老刘抱着一摞卷子进教室。
“上周英语周测,咱班平均分年级倒数第三。”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摔,“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!没有之一!”
“老师,您去年也这么说的。”赵小棠举手。
“去年那届比你们强!”老刘瞪她,“至少人家知道英语选择题不会就蒙C,你们倒好,蒙什么的都有,还有蒙E的...哪来的E?答题卡上有E吗?”
全班闷笑。林怀春低着头,她的周测卷子摊在桌上,分数栏写着:五十一。
比期中还低七分。
“林怀春。”老刘点名。
“到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林怀春磨磨蹭蹭走到讲台前。老刘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扔到她面前。
“拿着。回去看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管它是什么,让你看就看。”老刘挥手,“下去吧。下节课接着分析卷子。”
林怀春抱着文件袋回座位。周野凑过来:“老刘给你什么了?”
“不知道。看着像旧卷子。”
“他是不是要单独给你加作业?”
“你别乌鸦嘴。”
下课铃响,老刘前脚出教室,林怀春后脚就拆了文件袋。
里面是一摞手写的英语资料。纸张泛黄,边角卷起,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过,字迹模糊。第一页抬头写着:“高一英语语法梳理(刘建国整理)”。
苏晚从旁边探过头来:“这是老刘自己整理的?”
“看这字迹像。”林怀春翻了一页,“你看,每道例题后面都有批注。”
她随手翻开一页,上面写着:“此处学生易错点:定语从句中where和which混淆。林怀春上次周测错了三道同类题,需重点练习。”
林怀春愣住。
“他……他连我错了哪几道都记了?”
苏晚又翻了一页:“你看这页。‘虚拟语气,建议用口诀记忆:过去现在和将来,would/should/could/might加动词原形。赵小棠上次考试此处全错,需单独提醒。’”
“他还记了赵小棠的。”
两人往后翻。几乎每一页都有批注...程一鸣的“主谓一致注意第三人称单数”,周野的“时态题基本靠猜,建议先背基础词汇”,苏晚的“作文结构清晰但高级词汇不足”。
赵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等等,老刘给我写的是‘赵小棠错得多但态度好,多鼓励’。他什么时候鼓励我了?他天天骂我!”
“他骂你是因为你上课说话。”周野说。
“那他也不能一边骂我一边偷偷记我错题啊。”
林怀春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没有语法讲解,只写了一行字,字迹比前面潦草很多,像是随手记的。
“林怀春:英语基础差但肯练。嗓子大,上课领读合适。下学期试试。”
苏晚看着那行字,推了推林怀春:“他下学期想让你当英语课代表。”
“什么?!”林怀春差点把资料扔出去,“我五十一分当英语课代表?老刘疯了?”
“你看后面。”苏晚指着下一行小字,“‘先看看期末能不能及格。及格了就让她干。不及格就算了。’”
林怀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周野拍了拍她肩膀:“春哥,老刘对你可以啊。”
“他骂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。”
“他骂你是明面上的。记你错题是暗地里的。这叫刀子嘴豆腐心。”
林怀春把资料收进文件袋,半天没说话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林怀春抱着那摞资料去了办公室。
老刘正在批作业,抬头看见她:“干什么?”
“刘老师。这资料……”
“让你看就看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
“上面有您的批注。”
“废话。没批注我给你干嘛?让你当草稿纸?”
林怀春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:“您为什么帮我整理这个?”
老刘放下红笔,推了推眼镜:“你是我学生,我不帮你帮谁?难道帮你隔壁班那个上课睡觉的?”
“可我英语才五十一。”
“你五十一是因为你笨吗?”
林怀春没说话。
“你每天背单词背到几点?”
“……十一点。”
“背了几个?”
“十五到二十个。”
“背了忘不忘?”
“第二天能记住一半。”
老刘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又翻出一本更旧的笔记本:“拿着。”
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我教了二十年英语,总结的六百个高频词。你每天背二十个,一个月能背完。背完再背这本语法。别瞎背,按我标的顺序来。”
林怀春接过来,笔记本封面上写着“刘建国英语词汇速记(第三版)”。翻开第一页,第一行词:abandon。
下面画了条横线,批注:“这个词别背。容易暗示自己放弃。从第二个词开始。”
林怀春笑了一声。
老刘看了她一眼:“笑什么?我写错了?”
“没有。您说得对。这个词容易放弃。”
“那你还站这儿干嘛?回去背啊。下次周测不到六十,这资料我收回来。”
“知道了!”林怀春抱着两本资料往外跑。
跑到门口,老刘在后面喊了一句:“林怀春。”
“到!”
“你上课嗓门大,以后早读领读你来。”
“我领读?我发音不准……”
“让你领读是练胆子。发音不准可以练,胆子小练不出来。”老刘挥挥手,“滚吧。”
林怀春抱着资料跑回教室。五个人围上来看,赵小棠翻着笔记本直感叹:“老刘这笔记做得比我认真多了。你看这页,还画了记忆曲线图。”
“他连什么时候该复习都标好了。”周野指着页脚,“背完第二天、第四天、第七天各复习一遍。这比程一鸣那个模型还细。”
程一鸣认真看了看:“这个方法确实科学。间隔重复是记忆保持的最优策略。”
苏晚翻到词汇本最后一页,上面有一行字:“这届学生里,林怀春的英语最让我头疼。但看她打球那股劲儿,应该能补上来。苏晚能帮她,这俩孩子凑一块儿正好。”
苏晚把本子合上,放回林怀春手里。
“苏晚你看了什么?”林怀春问。
“没什么。老刘夸你了。”
“夸我什么?”
“夸你打球有劲儿。”
林怀春将信将疑,但没追问。
晚上五人群里,赵小棠把老刘的资料拍了照片发群里...她偷偷拍的。
“家人们,重大发现:老刘给春哥单独开了小灶。资料上写满了批注。我数了一下,光给春哥写的注意事项就有十七处。”
周野:“老刘这算不算违规补课?”
程一鸣:“不算。这是教师利用课余时间对学习困难学生进行个别辅导,符合教育部门相关规定。”
苏晚:“程一鸣你查过?”
程一鸣:“查过。还查了老刘的教龄。他教了二十三年英语,带过九届毕业班。每届都说是‘最差的一届’。”
林怀春发了个笑哭的表情:“他今天让我以后早读领读。”
赵小棠:“你?领读?你发音不标准。”
林怀春:“他说练胆子。”
苏晚:“那你就领。我帮你纠音。”
周野:“春哥领读,我肯定不睡觉了。”
林怀春:“你本来早读就在睡觉。”
周野:“那不一样。以后是听你领读睡觉,比较有参与感。”
林怀春发了一连串菜刀表情。
第二天早读,林怀春站在讲台前面,手里拿着老刘给的词汇本,深吸一口气。
“第一个词。abandon...等等,这个词老刘说不让背。跳过。第二个词,ability……”
全班跟着读。周野坐在第一排(老刘特意调的座位),大声跟读,发音歪到姥姥家。林怀春瞪了他一眼,周野笑得更欢了。
苏晚在底下小声帮她纠音:“ability,重音在第二音节。”
林怀春调整了一下,重新读了一遍。
老刘端着茶杯从窗外经过,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走远了之后,林怀春听见他在走廊里哼歌。
她把词汇本翻到下一页,继续领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