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唯独一人例外。”合机子放下茶盏,眉头微蹙,语气添了几分凝重,“便是那萧青山。晋王对萧家百般器重,放任其招兵买马,短短数年光景,萧青山麾下步兵、水军相加,兵力已然超过十万,盘踞江陵一带,城池、粮仓尽数握在手中,权势滔天,江南大半州县都要看萧家脸色行事。”
说到此处,合机子抬眼看向秦越风,神色带着几分规劝之意:“秦寨主你尚且年轻,一身剑法冠绝江南,门下弟子数百,又有秦夫人精通医术,麾下人才济济。困守深山做一山武师,终究格局太小。依贫道之见,不如放下山间基业,前去投奔萧家门下,凭你的本事,必能得朝廷封赏,谋个武官,上阵抗敌、执掌一方兵权,远比守着这座西山强。”
秦越风握着温热茶盏,眼底不起波澜,沉默片刻后缓缓摇头,语气坚定温和,无半分动摇:“道长好意,越风心领了,只是我从来没有入朝做官的念头。”
合机子微微一怔:“秦掌门此话怎讲?如今乱世,手握兵权方能护得住身边之人,做官乃是捷径,何必执意隐居山野?”
“我年少之时,八王征战,家亲尽数丧于乱兵之手,孤身一人颠沛流离。是嵩山派王长青掌门收留于我,授我一身剑法,教我何为侠义,何为守本心。”秦越风目光望向远处层叠青山,眼底掠过一丝沧桑,“这么多年,我四处辗转,亲眼见过战火流离、百姓受难,心中唯一心愿,便是寻一处安稳之地,将融合苏家与嵩山精髓的剑法好好传承下去,教门下弟子懂武更懂仁,守好西山周边百姓,不受匪寇、乱兵侵扰。朝堂纷争、官场权斗,从来不是我所求。”
二人话音未落,山道上传来轻盈细碎的脚步声。苏红雪端着一托盘新沏的热茶,缓步走入凉亭,原本眉眼柔和,可方才半路恰好听见“萧青山”“萧家兵权”几句对话,手中托盘猛地一颤,瓷杯相撞发出轻响。
当年江陵苏府雨夜灭门,父亲苏孝天、母亲、兄长苏红明尽数死于萧青山、王天彪之手,血海深仇埋藏心底已有数年,平日里她刻意压下伤痛,可只要听见萧家二字,心口便如同被利刃穿刺,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。
两行清泪毫无预兆顺着脸颊滚落,苏红雪咬着下唇,不肯让哭声溢出,托盘往石桌上轻轻一放,不等二人开口,转身便提着裙摆,快步朝着后山悬崖方向奔去,单薄的背影藏不住满心悲恸。
秦越风心头一紧,当即起身对着合机子拱手致歉:“合道长,家中琐事需我前去处理,今日只能先到此为止,改日我再专程上山登门拜访,与道长长谈。”
合机子望着苏红雪消失的山道,已然猜出几分隐情,微微点头:“秦掌门自去,贫道闲逛一会儿,自己下山便是。”
秦越风不再多言,脚步急促追向山崖。
后山悬崖临着万丈深谷,崖边只生几株孤松,山风呼啸,吹得草木乱晃。苏红雪独自立在崖边石台上,肩头微微颤抖,泪痕沾湿了衣襟,听见身后脚步声,立刻沉声开口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:“你不要过来,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秦越风脚步顿在数步之外,不敢再往前逼近半分,轻声安抚:“我明白你的苦楚,杀父灭门之仇,日夜压在你心上,我从未忘记。只是眼下,确实不是报仇的时机。我们只能隐忍等候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苏红雪猛地转过身,眼眶通红,声音压抑不住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,“等萧青山手握十万重兵,彻底背靠晋王、身居高位,萧家权势牢不可破之时吗?到那一日,我们就算有心复仇,也再无半分机会!”
“你先冷静,听我细说其中利害。”秦越风缓步上前,目光沉稳笃定,慢慢拆解当下局势,“萧青山如今拥兵十万,势力扩张过快,早已引得晋王司马睿暗中忌惮。自古以来,君王最惧麾下臣子兵权过重、割据一方,萧家兵马远超江南其余任何世家,晋王表面器重,背地里必定时时提防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除此之外,朝中其余王侯、世家将相,眼见萧家飞速崛起,抢占土地、收拢水军,分走朝廷兵权与钱粮,人人心中都存有警心、暗藏不满。树大招风,萧家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早已立于风口浪尖,只要稍有异动,便是万夫所指。我们只需耐心等候,不必主动以身犯险。”
山风拂过苏红雪散乱的发丝,方才翻涌的怒火与悲恸,在秦越风条理清晰的劝说下,一点点平复下来。
积攒多年的委屈尽数化作泪水,苏红雪上前一步,紧紧拥入秦越风怀中,肩头轻轻颤动。秦越风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脊背,任由她宣泄心中积郁,静静立于崖边,任由山间长风抚平二人心中纷乱。
岁月流转,转瞬不足一年。
江陵城内,萧青山坐拥十万水陆大军,又得王天彪一族财力、人手全力辅佐,自觉兵力雄厚,根基稳固,江南大半疆域尽在掌控,区区晋王司马睿早已束缚不住自己的野心。
他于府中召集王天彪等一众心腹谋臣武将,当众直言,决意脱离晋王辖制,自立一国。依靠王家积攒多年的粮草、军械,萧青山在江陵登基立国,定国号为“萧”,自封萧王,设立文武百官,俨然与司马睿对抗。
萧国立国、萧青山自立为王的消息,传至建康王府。
王府大殿之上,晋王司马睿阅览急报,双手猛地攥紧竹简,指节泛白,勃然大怒,一把将竹简狠狠摔落在地,竹简碎裂,木片散落一地。
“好大的胆子!萧青山受本王提拔器重,手握重兵不思报国,反倒敢私自立国、僭越称王,全然无视本王,无视大晋社稷!”司马睿怒火攻心,眉宇间满是杀意,环顾阶下一众武将,高声传令,“司马燕!”
一身银甲、身姿英武的大将司马燕快步出列,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有力:“末将在!”
“本王命你统领二十万大军,即刻发兵江陵,讨伐叛贼萧青山!攻破江陵之后,灭萧家全族,所有附逆党羽一律严惩,绝不姑息!”司马睿厉声下令,语气决绝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司马燕垂首抱拳,声震大殿:“末将遵王令!定不负王爷所托,荡平江陵逆贼!”
传令官即刻持着晋王兵符快马出城,调遣各地驻军汇集建康,二十万大军整备粮草、军械,不日便要挥师向西。
司马燕挥师讨伐萧青山的消息传遍江南。秦武门门下弟子也在山下打探到消息。秦越风、苏红雪并肩立在亭中,听完弟子禀报,二人对视一眼,眼底皆是了然。
苏红雪望着江陵方向,眼底沉淀许久的恨意之中,终于透出一丝微光。秦越风轻轻握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你看,无需我们动手,萧家自己的野心,已然引来了灭顶之灾。我们复仇的时机很快就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