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渊市入秋以后,怪事多了起来。
先是有人做梦。做同一个梦。梦里,是一口井。井深,看不见底。井水,是黑的。井底,有一团火。火,慢慢地,灭了。灭了以后,井底,爬上来灰。灰,爬出井口,往人身上,爬。
做梦的人,醒来,都记得那个梦。记得井,记得黑水,记得灰。可没有人,记得那口井,在哪里。
醒来的人,身上,多了一圈印。印是青灰色的,绕着手腕,一圈。像戴了一只青灰的镯子。印,不疼,不痒。可印,会扩大。第一天,一圈。第二天,两圈。第三天,沿着手腕,往手臂上,爬。
印扩大的人,开始怕光。
白天,他们躲在家里。拉上窗帘。灯,也要关。他们怕光。光,像烧着他们的印。他们晚上出门。晚上,他们正常。他们走夜路,像白天走日头路一样,稳稳当当。他们不觉得自己怪。他们只觉得,自己越来越喜欢夜里。
临渊市的人,把这种病,叫“灰印病”。医院查不出原因。派出所,也查不出。网上,有人说,是心理作用。有人说,是季节性的皮肤病。没有人,把那口井,当真。
梧桐是在公司,发现第一个灰印的。
那是周三的下午。梧桐在工位上,改方案。她抬头,看见对桌的小林,在喝水。小林是个年轻男生,做文案的。他端着杯子,喝水。他的手腕,露在袖口外头。手腕上,绕着一圈青灰的印。
梧桐看着那圈印,没有动。
她认得那圈印。那不是病。那是灰。是灰渗进人身上,留下的印。灰,是旧狱火痕里的念想。念想渗进人身上,留下的印。
梧桐放下笔。她站起来,走到小林桌前。小林抬头,看见她,笑了一下:“梧桐姐,有事?”
梧桐看着他的手腕,说:“小林,你这圈印,什么时候有的?”
小林低头,看了看手腕。他摸了摸那圈印,说:“这个啊。前天晚上做梦,梦见一口井,醒来就有了。不疼不痒的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网上说,是灰印病。最近好多人都有。”
梧桐问:“梦见井了?”
“梦见井了。”小林说,“可醒了,就记不得井在哪了。只记得,井底有火。火灭了,有灰爬上来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姐,你梦见了吗?”
梧桐没有回答。她看着小林手腕上那圈印。印,青灰的,绕着手腕,一圈。她忽然想:灰,渗进人身上了。灰顺着梦,从渊城,渗进阳间。渗进人的梦里。留下印。
“小林,”梧桐说,“今晚下班,你早点回家。别在外面待太晚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圈印,你留意。要是扩大到手臂了,跟我说。”
小林愣了一下,说:“好……好的,梧桐姐。”
梧桐回到工位,坐下。她看着电脑屏幕,没有动。她忽然想:灰,渗进阳间了。灰顺着梦的路,从白水村的井口,渗进临渊市。渗进人的梦里。留下印。印,扩大。怕光的人,晚上出门。晚上出门的人,越来越多。她忽然想:这是灰,在阳间,找火。
灰找火。阳间,烧火的人多。做饭的火,抽烟的火,烧纸的火。灰,顺着火气,找。
天黑以后,梧桐进渊城。她没有去衙门。她直接走到白水村。井口,白气,比前几夜,浓了。白气,不再只绕着井口转。白气,往村外飘。往临渊市的方向,飘。
梧桐站在井边,看着那缕白气。她忽然想:灰,顺着白气,飘进临渊市。飘进人的梦里。留下印。
“你也看见了。”夜小楼的声音,从井边传来。
梧桐回头。夜小楼站在井边,端着灯。他看着那缕白气,说:“灰,渗出去了。”
梧桐问:“旧门缝,又开了?”
“没开。”夜小楼说。他看着白气,“旧门缝,还开着一线。可灰,等不及了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你拿走了井底的火。旧狱里的影,要火。它们拿不到你的火。它们就顺着缝,渗出去。渗进阳间。渗进人的梦里。它们要在阳间,找火。”
梧桐站在井边,说:“阳间,有人被灰渗了。今天,我公司,有人手腕上,有灰印。”
夜小楼看着她,说:“灰印,是灰渗进人身上的印。印扩大,人就怕光。怕光的人,晚上出门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晚上出门的人,身上带着灰。灰跟着他们,在阳间,走。走到烧火的地方,灰就停了。灰停了,就在那儿,等火。”
梧桐问:“等火做什么?”
“重新烧起来。”夜小楼说,“灰是念想烧剩的。念想不散,灰就醒。灰醒,要找火,重新烧起来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灰在阳间,找到火,烧起来。烧起来的灰,就不是灰了。是火。新的火。”
梧桐站在井边,没有说话。她忽然想:灰在阳间,找到火,烧起来。烧起来的灰,是新的火。新的火,烧的是灰的念想。念想,是旧狱里关了几百年的念想。烧起来,就压不住了。
“不能让它烧起来。”梧桐说。
“不能。”夜小楼说。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你掌东城的灯。灯的灯芯,是你的火。火,能烧灰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你今晚,巡东城的时候,把青的灯,都点一遍。别让灯灭。”
梧桐问:“灯灭了会怎样?”
“灯灭,渊城的夜,就漏了。”夜小楼说,“渊城的夜漏了,阳间的灰,就顺着漏的夜,渗回渊城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渊城的灯,一盏都不能灭。灯亮着,灰,就渗不回来。”
梧桐站在井边,说:“我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“那阳间的人呢?他们手上的灰印,怎么办?”
夜小楼看着她,说:“灰印,是灰渗进去的。灰渗进去,印就扩大。印扩大,人就怕光。怕光的人,晚上出门。晚上出门的人,带着灰,在阳间走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你要烧掉灰印,得先用火,把灰从人身上,引出来。”
梧桐问:“怎么引?”
夜小楼说:“灰找火。你身上,有火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你走近带灰印的人。你身上的火,会把灰,引出来。灰出来,你烧掉它。灰烧了,印就没了。”
梧桐站在井边,很久没有说话。她忽然想:她身上的火,能把灰引出来。灰出来,她烧掉。灰烧了,印就没了。她明天,得走近小林。
“我明天,先烧小林的印。”梧桐说。
夜小楼点了点头。他看着梧桐,说:“梧桐,阳间的灰印,不止小林一个人有。临渊市,有灰印的人,会越来越多。你烧不过来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你得先堵住井口。灰从井口渗出去。井口堵住了,灰,就渗不出去了。”
梧桐问:“井口,怎么堵?”
夜小楼说:“焦木,在井边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焦木的根,扎在井里。根,认得你。你站在井边,把你的火,分一缕,给焦木。焦木的火,旺起来,根,就把井口,封住了。”
梧桐站在井边,看着那棵焦木。焦木在夜里,黑黑的,静静立着。她忽然想:焦木的根,扎在井里。她分一缕火给焦木。焦木的火旺起来,根就把井口封住。灰,就渗不出去了。
“我现在就分。”梧桐说。
她走到焦木前,抬手,按在树干上。焦木,是凉的。她掌心里那粒火,温着。她分了一缕,顺着指尖,流进焦木里。焦木,动了动。树干里,像有什么东西,醒过来。树顶的新叶,哗啦,响了一声。
梧桐按着焦木,站了一会儿。她收回手。她看着那棵焦木。焦木,在夜里,黑黑的。可她看得出,树干里,有一点温,在流动。像火,在树里,慢慢,走。
井口的白气,忽然,淡了一点。
夜小楼看着井口,说:“焦木的火,旺了。根,开始封井口了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你每天,都来分一缕火。分到焦木的火,旺过井口的白气,灰,就渗不出去了。”
梧桐站在井边,点了点头。她忽然想:她每天,分一缕火给焦木。焦木的火旺起来,根封住井口。灰,渗不出去。阳间的灰印,烧一个,少一个。
第二天,梧桐到公司。小林,已经在工位上了。他端着杯子,喝水。他手腕上那圈灰印,还在。梧桐看着那圈印,走过去。她在小林桌前,站住。
“小林,”梧桐说,“我看看你的印。”
小林愣了一下,伸出手腕。梧桐抬手,虚虚地,悬在那圈印上。她掌心里,那粒火,温着。灰印,动了。像被火引着,从那圈印上,浮起一丝青灰。青灰,朝梧桐的掌心,飘。
梧桐把火,收回来。那一丝青灰,跟着火,飘到她掌心里。梧桐握紧手。火,烧了一下。那一丝青灰,烧尽了。
小林低头,看自己的手腕。他摸了摸,说:“咦,印,淡了?”
梧桐松开手,说:“淡了。过两天,就没了。”她看着小林,“小林,这两天,早点回家。晚上,别去烧纸的地方。”
小林看着她,说:“好……好的。梧桐姐,你懂这个?”
梧桐说:“我奶奶教过。灰印病,是湿气。”她笑了笑,转身,回工位。
她坐在工位上,低头,看自己的掌心。掌心里,那粒火,温着。她忽然想:灰,被她烧了。小林的印,淡了。可临渊市,带灰印的人,还有很多。她烧不过来。她得每天分火给焦木。焦木的火旺起来,根封住井口。灰,渗不出去。渗不出去的灰,烧一个,少一个。
她忽然想:她白天,是广告公司的职员。她晚上,是渊城的掌灯人。现在,灰,渗进阳间了。渗进她白天待的地方。她白天,也得守。
下午,梧桐发现,小林的印,又回来了一点。
那是下午三点多。太阳,从西边的窗,斜照进来。小林坐在靠窗的工位。阳光落在他身上。他缩了缩,往椅子背里,躲。他拉上自己那一侧的窗帘。梧桐隔着工位,看着他。她看见,他手腕上那圈印,青灰的,比早上,又清楚了一点。
梧桐没有动。她看着小林拉窗帘的动作。她忽然想:印,又回来了。她早上,烧了那丝灰。可灰,还在他身体里。她烧的,是浮出来的一丝。剩的,还在。印,又显出来了。
她低头,看自己的掌心。她忽然想:她早上,烧得太轻了。她只引出一丝。剩下的灰,还在小林身体里。她明天,得多引一点。引出来,烧干净。
快下班的时候,梧桐去茶水间。她听见两个同事在聊天。一个说:“你那个灰印病,好了吗?”另一个说:“没好。我今天,又梦见那口井了。这次,梦见井底有火,火灭了,灰爬上来,爬到我脸上。”一个说:“我老婆也梦见了。她说,井边有棵树,烧焦的。”
梧桐站在茶水间门口,没有动。她忽然想:梦见井的人,越来越多了。井边有棵烧焦的树。梦见焦木的人,也出现了。灰,在阳间,渗得越来越深。
那天晚上,梧桐巡东城。东城的灯,有一盏,泛青了。她走过去,站在灯下。灯焰,黄的,泛着一丝青。她看着那丝青,忽然想:灰,渗回渊城了。渗回她掌的东城。她抬手,把火,点进灯芯。青丝,烧断了。灯焰,黄回来。
她巡完东城,去白水村。她走到井边,抬手,按在焦木上。她分了一缕火,流进焦木。焦木,动了动。井口的白气,淡了一点。她收回手,看着井口。白气,淡了,可没有散。像井底,还有东西,在往外渗。
夜小楼站在井边。他看了一会儿井口,说:“梧桐,灰印,在阳间,渗得深了。梦见井的人,会越来越多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你分火给焦木,根,封井口。可井口,封得住灰,封不住梦。梦,从井底,飘出去,进人的梦里。”
梧桐问:“梦,怎么堵?”
夜小楼说:“堵不住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梦,是念想走的路。灰顺着念想的路,进人的梦里。念想不断,梦就不停。”他看着梧桐,“梧桐,你能做的,是烧灰印。印,烧一个,少一个。梦见井的人,醒了,没有印,灰,就渗不进他。”
梧桐站在井边,没有说话。她忽然想:梦,堵不住。念想不断,梦就不停。她能做的,是烧灰印。烧一个,少一个。她明天,得多引一点。把小林身上的灰,烧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