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以后,拾遗堂,来了一个客人。
是个中年男人,穿一件旧棉袄,手里,攥着一只布袋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半天,不敢进来。
顾拾从柜台后面,抬起头:“大哥,收旧货的。你有东西要出手?”
男人攥着布袋,说:“我……我不卖。”
“那你是?”
“我是,来找人的。”男人说,“有人,让我来找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,姓周的老先生。”男人说,“他说,你能,听见死人说话。”
顾拾看着他,放下手里的东西,站起来。
“大哥,”他说,“你,进来坐。”
男人进了屋,坐下。他把布袋,放在膝盖上,攥着,不撒手。
“我爹,”他说,“走了二十年了。”
“我娘,也走了。”
“我爹走的时候,留了句话。”他说,“他说:‘阿成,你长大了,去找一个,能听见死人说话的人。让他,替你爹,渡一样东西。’”
“我爹说,他这一辈子,欠了,一个人的命。”
顾拾给他倒了一杯水:“你爹,叫什么?”
“我爹,叫周福来。”男人说。
顾拾想了想,不认识这个名字。
“周福来,”他说,“是干什么的?”
“以前,在无回处。”男人说,“是个,收尾的人。”
“他管自己,叫清道夫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个男人。
清道夫。
机器里,记着,六个,还没渡的,清道夫。
“你爹,”他说,“走了二十年。他留的,是什么东西?”
男人解开布袋。
布袋里,是一本账。
账本很旧,封皮磨得发白。封皮上,没有字。
“我爹说,他替人,收了一辈子尾。”男人说,“可他自己,没人,替他收尾。”
“他说,这本账,是他,替人收的尾。可他收完了,才发现,尾,收不干净。”
“他说,让能听见死人说话的人,看看,这本账。”
顾拾接过账本,翻开。
账本里,是密密麻麻的,名字。
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有一行小字:某年某月,某地,替某人,收尾。收的是什么。
顾拾一页一页,往下翻。
翻了十几页,他的手,停住了。
有一页,写着:
“1986年,桥南,白守真,清其子白无言。收尾人:周福来。”
下面一行小字:
“白无言,被清后,安名袁胜。送宝成建筑。此子,此后三十年,当为总署所用。我知。我不能说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行字。
周福来,1986年,替白守真,收了尾。
他,知道袁胜,会被总署所用三十年。
他知道。
他不能说。
“看对了,不能说。”顾拾想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又翻了十几页,他又停住了。
有一页,写着:
“1993年11月17日,电台大火。收尾人:周福来。
楼里,四人死。一人,被记成死者。此人,实为活人。袁胜。
火,是总署放的。白无咎,放的火。袁胜,改的电闸。
周建军,死于保卫科。李蔚然,死于直播间。郑福生,死于机房。潘小勇,死于暗沟。”
下面,还有一行字,写得特别重:
“第五个人,不是袁胜。”
“第五个人,是——沈念秋。”
顾拾的手,抖了一下。
“第五个人,”他低声说,“是我妈?”
“我妈,1993年,死在电台楼里?”
男人看着他:“老板,账上,写的什么?”
顾拾没有回答。他继续往下看。
那行字的下面,还有一行,更小的字:
“沈念秋,未死。她,看见了机器。机器,选了她。她,被机器,带走了。”
“带走,去哪儿,我不知道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捏着那本账,脑子里,嗡嗡地响。
母亲,1993年,在电台楼里。
周福来,记的,是第五个人。
母亲,被机器,带走了。
“被机器,带走了……”他说,“我爹,从火里,抱出来的,不是机器。”
“是我妈。”
男人看着他:“老板,你说什么?”
顾拾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,母亲供词里的话:“长庚,从火里,抱出那台收音机的时候,我没有告诉他,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,那台机器,自己走出了密室。”
他想起,白无咎的衬纸:“火起的时候,我躲在门口。我看见,长庚哥,冲进去了。”
父亲,冲进火里,抱出来的,是机器。
还是,母亲?
他想起,陶正的话:“机器,选了你爹。”
“可你爹,不想要它。”
他想起,父亲的信:“机器,是你妈看中的。”
“机器,会等一个,能渡它的人。”
他坐在柜台后面,把这条线,在脑子里,翻来覆去。
母亲,1993年,在楼里。她看见了机器。机器,选了她。
火起。父亲冲进去。
父亲抱出来的,是机器。
那母亲呢?
母亲,被机器,“带走了”?
带走,是什么意思?
顾拾站起来,走到保险柜前,把母亲的供词,拿出来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1993年11月17日,火起。机器,自己走出密室,走向长庚。”
“长庚,抱着它,走出火场。”
“机器,选了他。”
顾拾看着那行字,又看了一遍。
“机器,选了他。”他说,“我妈,写的是,机器,选了,长庚。”
“可我爹,说的是,机器,是你妈看中的。”
“陶正说的是,机器,选了你爹。”
“周福来记的是,机器,选了你妈。她,被机器,带走了。”
三个版本。
三个,不一样。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把三样东西,并排,放在桌上。
“老郑,”他说,“你,知道吗?”
机器,安静着。
“老郑,”他说,“1993年,你死之前,看见了什么?”
机器里,郑福生的声音,慢慢,响起来。
“我看见,”他说,“机器,走出密室。”
“它,走向的,不是长庚。”
“它走向的,是一个女人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浑身发凉。
“那个女人,”郑福生说,“是沈念秋。”
“机器,选了沈念秋。”
“沈念秋,伸手,抱住了机器。”
“然后,”他说,“她,走进了机器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台机器。
“我妈,”他说,“走进了机器?”
“走进了机器。”郑福生说,“机器,把她,吞了进去。”
“她是,机器里,第一个,活人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浑身,都在发抖。
“我妈,”他说,“活在,机器里?”
“她,一直,在机器里?”
郑福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,在。”
“三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她,一直在。”
“你听见的,你妈的声音,”他说,“不是遗。”
“是她,本人。”
顾拾坐在柜台后面,很久,没有说话。
然后,他站起来,走到机器前。
他伸手,搭上机器。
指尖,温的。
不是凉。
是温的。
“妈,”他说,“你,在吗?”
机器,轻轻震了一下。
喇叭里,传来一个声音。
这一次,那个声音,不是从很远的岁月里,传上来的。
它,就在眼前。
“小拾。”母亲说,“妈,在。”
顾拾扶着机器,眼泪,一下子,涌出来。
“妈,”他说,“你,一直,在机器里。”
“你,活了,三十年。”
“妈,”他说,“你出来。”
“妈,出不来。”母亲说,“妈,是机器选的。”
“机器,选了妈。”她说,“妈,就得,留在机器里。”
“守着名字。”她说,“守着,那些,被清的人。”
顾拾扶着机器,说:“妈,那,我爹知道吗?”
“你爹,知道。”母亲说,“1993年,他冲进火里,看见的,就是妈,走进机器。”
“他抱着机器,走出来。”她说,“他以为,他抱的是机器。”
“其实,”她说,“他抱的,是妈。”
顾拾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台机器。
父亲,抱了三十年,不是机器。
是母亲。
他藏了三十年,不是机器。
是母亲。
他2020年走之前,把母亲,从江北的坟里,接回涂山。
他接走的,是空坟。
因为母亲,从来,不在坟里。
她在,机器里。
“妈,”顾拾说,“那你,怎么,跟师傅说,你走了?”
“妈,是走了。”母亲说,“妈,2023年,正式,走了。”
“妈,把该交代的,都交代了。”她说,“妈,把最后的事,都交给了你。”
“妈,现在,”她说,“是机器里的,一个声音。”
“一个,守着名字的,声音。”
顾拾扶着机器,很久,没有说话。
然后,他说:“妈,我能,把你,渡出来吗?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能。”
“等你,渡完了,所有的遗。”她说,“等你,渡完了,你自己的遗。”
“那时候,”她说,“妈,就能,出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母亲说,“你是,最后一个,清道夫。”
“你渡完了,”她说,“机器,就,歇了。”
“机器歇了,”她说,“妈,就能,出来了。”
“妈,”她说,“等你。”
顾拾扶着机器,说:“妈,我渡。”
“我,一个一个,渡。”
“渡完了,”他说,“我来,接你。”
母亲说:“好。”
“妈,等你。”她说,“妈,一直,在。”
机器里,安静下来。
顾拾站在柜台后面,扶着那台机器,很久,没有松手。
机器的表面,铜光,轻轻,闪了一下。
光里,母亲的名字,又亮起来。
“沈念秋。”
这一次,那个名字,不是淡淡的。
它,亮着。
像一盏,一直在,的灯。
顾拾看着那个名字,说:“妈,你在。”
“在。”名字,像是一声,回应。
他松开机器,回到柜台后面,坐下来。
他拿起周福来的账本,翻到,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,周福来的字:
“我替人,收了一辈子尾。可我,没替自己,收过尾。
我的尾,是——我知道太多,不能说。
我,死在,不能说里。”
顾拾看着那行字,很久。
“周福来,”他说,“你的遗,我,渡。”
他合上账本,放在一边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拾遗堂的门。
冬天的风,吹进来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的行人。
“清道夫,”他说,“渡别人。也渡,自己。”
“我妈,在机器里。”他说,“她等着,我去接她。”
“我,得,先渡完,所有的遗。”
他回头,看着那台机器。
机器的表面,铜光,轻轻,亮着。
像是,一个,在等归人的人。
他忽然,想起,母亲月票背面,那行字:
“一月,三台,一台不少。”
他走进屋,从铁盒里,把母亲的月票,拿出来。
月票,旧了。纸,脆了。
他把它,装进一只新的,塑料封套里,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。
“妈,”他说,“月票,我挂着。”
“三台收音机,一台不少。”
“你,在机器里。”
“我,在路上。”
“渡完了,”他说,“我来,接你。”
他转身,看着那个,等他的中年男人。
“大哥,”他说,“你爹的账,我收了。”
“你爹的遗,”他说,“我渡。”
“你,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告诉你娘,你爹,有人,记着。”
男人站起来,攥着空布袋,看着他。
“老板,”他说,“你,真的,能听见,死人说话?”
顾拾站在柜台后面,说:“能。”
“我,就是,干这个的。”
男人走了。
顾拾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本账本。
账本里,有,周福来的遗。
还有,五个,他没渡的,清道夫的遗。
他把账本,收进保险柜。
他坐回柜台后面,看着墙上的月票,看着那台机器。
“卷三,”他说,“月票。”
“卷四,”他说,“清道夫。”
他低下头,把机器,擦了一遍。
机器的外壳,擦得很亮。
像一面,镜子。
镜子里,映出,他的脸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说:
“清道夫,最后一个,是你自己。”
“你,等着。”
窗外的风,吹着。
冬天,来了。
拾遗堂,开门。
(卷三·月票,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