闭门思过三日,周知庸把自己那套毛病想透了,复出后像换了个人,青衫袖子挽到小臂,笔握得比先前稳,也比先前慢,一笔是一笔。
他不再想着顺手翻案、探自己的档,只埋头把五百年前大闹天宫那卷旧账,一笔一笔摘清:谁真出力、谁借势占位、谁多占了席位、该退多少,全凭旧档实证,不掺一句主观,也不替任何人说情。遇到那位受屈仙官的功劳,他只在账上如实记下"当年出力几何",不写"当予昭雪"四个字,更不主动提请秦老官重核,一个字都不多写,连叹气都省了。
就这么沉住气,摘了十来日,天天伏在案前,灯油用掉好几盏,烛芯剪了又结,指腹磨出薄茧,旧账终于理清成册,码在案头齐整一摞,边角拿镇纸压平。
起初同阁当值的小吏没把他复出当回事,私底下三三两两咬耳朵,说这位周候补前回冒进出了洋相,这回多半是装几天老实,熬不住还会闹出格。有两个好事的,抱册子经过他案前,故意放慢脚步,探头想看他出岔子。看了三五日,不见他翻案,不见他探自己的档,也不见他往主事跟前凑,只低头一笔一笔对旧档,对出一处便在旁注上出处,谁真出力、谁借势,都落得清清楚楚。那两个探头的,先还抱着看热闹的心,看着看着,反倒把自己经手多年对不上的一处旧账,悄悄翻出来比对。再过几日,阁里议论的声气就变了,没人再笑他装老实,反倒有人趁歇值时绕到他案边,低声问一句某处旧档该怎么对,他也不藏,指给人看,问完人家拱手走开,彼此都不多话。文册司这地方,平日里各人顾各人的册子,难得有人肯停下手里活替旁人答疑,这一点小变化,虽没人说破,却让原先瞧他不起的几个小吏,脸上的神色松了些。
灵素翻看他摘好的账,青灰官袍下摆扫过案角,她一页页过了一遍,指尖压着纸角,素来板正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赞许,只在唇角动了一下:"你这一跤摔过,账摘得比先前干净,不带一丝私心,也不带一点讨巧。"
"私心一掺,账就歪,账一歪,人就抓得住把柄。"周知庸把笔搁回笔架,"我如今只认一件事:把派给我的账摘平,别的,等我够得着再说。"
旧账理清,文册司按册逐年退回借势多占的席位,蟠桃会的新账旧账一并理顺,年年争座的官司这才真正平息,筹备处再没为座次吵到文册司来。那位压人功劳的秦老官,见周知庸果然不再越权、安安稳稳摘他的账,耷拉的眼皮抬了抬,也便放下戒心,不再针对他,两人在长廊碰面,秦老官花白胡子一点,甚至点头致意,周知庸也拱手,谁也不多说。
至于受屈仙官,周知庸虽没替他翻案,却在账册里把他当年的出力记得明明白白,一个数都没瞒。仙官私下找到周知庸,退到廊柱后头,深深一揖,灰青袍角扫着地,说这份实情白纸黑字留在册里,迟早有人翻出来,他记下这份人情。周知庸摆手,只说"我只是记账,不欠不还",心里却明白:这是他摔过跤后学会的——人情悄悄埋下,不急于一时兑现,埋得住,才用得出。
先前他犯的错,正是急着当场把人情换成功劳、把功劳探成自己的线索,三样挤在一件事里,反倒被人一把抓住。如今他懂了:账归账,人情归人情,今日只做眼前这一件,把实情记下便是尽头,不替人请功,也不求人回报。这枚种子埋在公册里,不惊动任何人,哪一天风往哪边吹,它自己会发芽。他把这层想通,手上的笔反而松了,再不见当初那种一桩事塞三个目的的急切。
那张贴在旧档夹层、被撕了落款的便签,他又取出来看了几遍,纸边对着灯,墨色发淡。"猴非主因,未邀乃根;弥缝可一时,不可一世。"写这话的人,当年就看穿天庭公关的本质,还敢把话留在档里,绝非寻常仙吏。周知庸把便签折好贴身收进衣襟,打算日后慢慢查,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急着伸手,先把自己站稳。
日子一稳,他在文册司渐渐有了个"账摘得平、人不越权"的名声,连上册几位官长路过,都知道有这么个无档却稳妥的特聘理清人,提起时不再当他是外人,路过案头会停一下问句账。灵素看在眼里,偶尔会把更复杂些的账交给他,名分虽没升,分量却悄悄重了,她递账过来时,纸角捋得比给谁都平。
(第八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