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柳河天已经擦黑了。苏强把铺盖卷往知青点杂物间一搁,出来看见豆腐坊后院两台拖拉机并排停着,粉碎机嗡嗡响着,眼都直了。
“姐,这阵仗比我在的时候大了两倍。”
“三倍。六个灶台全开、粉碎机全开、二十个工人三班倒。你走之后统购统销试点铺开了,二月供四万板豆腐。”
苏强把铺盖卷解开铺炕上,“那我干啥?”
“你管账。林小燕跟许萍搭手管了两个月,你回来了重新理顺一遍——豆腐坊、联合厂、粉条厂三摊账合总账,月底出报表。”
苏强把铺盖铺好,“行。我明儿先从粉条厂查起。老会计那人我不放心。”
第二天一早苏强去了靠山屯。老会计正坐账房里打算盘,看见苏强进来算盘珠子拨错了三颗,“你……你回来了?”
“放假了,回来帮几天忙。老会计你把粉条厂这俩月的账给我看看。”
老会计磨磨蹭蹭把账本翻出来。苏强坐下来一页一页翻,翻到二月那页停住了——粉条出库记的是两千斤,可入库那页记的是两千四百斤。中间差了四百斤。
“老会计,二月入库两千四、出库两千,剩四百斤搁库里。你库里实际剩多少?”
老会计脑门上冒汗了,“这个……我还没盘……”
“没盘?月底合总账你不盘库?”
老会计把账本一推,“苏强啊,你刚回来就查我……”
“我不查你查谁?你管着粉条厂和联合厂两摊账,出了差错你负责还是我负责?”
老会计不吭声了。苏强把账本合上,“走,去库房盘。”
俩人到了库房,苏强拿秤一袋一袋过——实际剩三百二十斤。差了八十斤。
“老会计,八十斤粉条哪儿去了?”
老会计搓着手,“上个月老刘拿了几捆送公社食堂了……”
“送公社食堂?走账没?”
“他说让我记一笔‘送公社食堂’,我寻思等月底一块儿记……”
“老刘拿粉条送人走联合厂的账?他跟你说了你就记?你问过我姐没有?”
老会计脸白了,“我寻思老刘是大队长,他说了就算……”
苏强把账本合上,“老会计,这话你跟我说说行了。你跟我姐说去——看她让不让老刘随便拿粉条送人。”
正说着老刘骑着自行车来了,车后架上绑着两捆粉条。看见苏强在库房门口站着,跳下车笑呵呵走过来,“苏强回来了?放假了?”
苏强把账本翻到那页递过去,“刘大队长,你上个月从库里拿了八十斤粉条送公社食堂,走账了吗?”
老刘脸上笑僵了,“送了……送了八十斤?我寻思走个账回头补上……”
“回头补?你跟我姐说一声她同意了你再拿,走账的时候记一笔‘刘大队长提粉条八十斤送公社食堂’——你连条子都没打。”
老刘搓着手,“我寻思八十斤不多……”
“八十斤粉条值九块六。联合厂一个月分红你分三成二,九块六从你分红里扣。”
老刘急了,“苏强你别这么较真……”
“刘大队长,我管账就得较真。你不较真钱就跑了。”
老刘把粉条卸下来,“行行行,从分红里扣!下回我拿粉条先打条子!”
苏强把账本合上,“还有——老会计管两摊账忙不过来,你得再配个人管粉条出库。老会计专管合总账,出库让林小燕兼着。”
老刘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“林小燕……她不是在你姐那儿管联合厂账吗?”
“兼着。粉条出库一天就十来笔,她忙得过来。工分联合厂出。”
老刘把烟掐了,“行吧。那我回去跟林小燕说。”
老刘骑着自行车走了。老会计在旁边站着搓了半天手,“苏强,那八十斤粉条的事……我也有责任……”
“你当然有责任。老刘拿粉条你走账不及时,差八十斤你拿啥补?”
老会计从兜里摸出钱夹子数了五块钱搁桌上,“我先垫上……回头从分红里扣……”
苏强把钱收好记了账,“老会计,你干了三十年会计,账上差东西不是头一回了。上回差八十七斤粉条、这回差八十斤。下回再差你自个儿把账本交出来,我另找人干。”
老会计拿拐棍戳了戳地,“知道了知道了……”
苏强从靠山屯回来把账本往苏晚跟前一摊,“姐,查出来八十斤粉条老刘送人没走账。我让他从分红里扣了。另外老会计一个人管两摊账盯不住,我让林小燕兼着粉条出库。”
苏晚把账本翻了翻,“行。你这趟没白学。”
苏强把账本收好,“另外姐,联合厂的账我查了——二月出货四万板豆腐、粉条四千斤、腐乳三百块。总货值一万零二百块,刨去成本、运费、人工,净挣两千一百块。按四六分,咱分一千二百六,老刘分八百四。”
苏晚把数记下了,“行。月底分红的数你出报表给老刘送去。”
苏强拿笔记了。赵红梅从灶房探出头,“苏强你这账查得利索。”
苏强挠了挠后脑勺,“在学校学了大半年,总得有点长进。”
正说着林小燕从账房跑出来,“苏晚姐!地区供销社王科长打电话来了——省妇联那个贷款申请批了!让咱去办手续!”
苏晚蹭地站起来,“批了?批了多少?”
“王科长说批了八百块低息贷款!让咱去地区供销社办手续!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天上一抡,“八百块!够添台新粉碎机了!”
苏晚把围裙解下来,“赵红梅跟我去地区办手续。苏强你留家里盯着出货。林小燕你把贷款申请材料整理一份带上——省妇联那边要存档。”
第二天俩人搭班车到地区。王科长在办公室等着,把贷款合同推过来,“省妇联赵主任批的,低息贷款八百块,一年期,年息三厘。钱直接拨到联合厂账户,专款专用——买设备、扩灶台、招人,不能挪作他用。”
苏晚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签了字摁了手印。王科长把合同收好,“另外省里交流会之后赵主任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你们质检搞得好,想把你豆腐坊树成全省妇女副业典型。地区这边报上去了,等省里批。”
苏晚心里敞亮了,“谢王科长。”
王科长摆了摆手,“谢赵主任去。另外贷款批了之后你产能得赶紧提上去——三月供六万板豆腐,四月省里要是来考察你得拿出产量来。”
“三个月之前扩八个灶台、再招二十个人。贷款下来就动手。”
从地区回来苏晚直接去县农机站提了台新粉碎机。赵红梅开着拖拉机把粉碎机拉回柳河,路上嘴咧到耳朵根,“八百块贷款!新粉碎机、八个灶台、二十个人!咱豆腐坊要上天了!”
苏晚坐在后斗里把着粉碎机,“先别上天。省里考察要是来了产量供不上,贷款得退回去。”
赵红梅把拖拉机开快了些,“退不了!我天天盯出货!”
回到柳河苏晚把扩产计划贴墙上了——三月扩八个灶台、招二十个人,四月供六万板豆腐。赵红梅拿着计划表挨个排班,排完了拿给苏晚看,“八灶台二十人三班倒,一天出二百板豆腐。一个月六万板够!”
苏晚把计划表收好,“行。明儿起垒灶台。”
正说着老郑骑着马跑来了,“苏晚!公社来电话——李主任说省妇联赵主任下周要到柳河大队来考察!让你提前把材料备齐!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天上一抡,“省妇联赵主任亲自来?咱这豆腐坊真出名了!”
苏晚把计划表往墙上一拍,“出名归出名,材料得备齐了——账本、质检报告、产量报表、贷款使用计划,一样不能少。”
赵红梅把袖子一撸,“那我明儿先垒灶台!考察那天灶台全开,让赵主任看看咱真干出产量来了!”
苏晚乐了,“行。那你明儿垒灶台,我把材料备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