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小神从案前退出来,抱着册子走到廊上,后背的汗还没干透,正撞上个平日跟他拌过嘴的同僚。同僚瞧见他,随口搭话,问他这趟来文册司,可是又来争那点分例。小神哪里敢应,脸一下子涨红,嘴里支支吾吾,先说自己来送个册子,送完了,脚步都没停,抱着东西快步从廊另一头绕走了,袍角都带得急。同僚站在原地,看着他慌慌张张的背影,莫名其妙,跟旁边人嘀咕,说这人今日怎么跟踩了尾巴似的,平日争分例争得最凶,今日见人就躲。旁边人摇摇头,谁也说不上来,只当他又闹了什么别扭。
小神这一躲,反倒比自己认账还显眼,可册子上那笔"误领退还"记得平平常常,没有一个字提他贪,也没有一个字骂他,外头谁也不知道他来过、认过、退过。周知庸这一手,账记得清,人却给留了脸面,他后来再不敢在这一册上动手脚,路过案边,只远远颔首,不争不闹,比谁都安分。
灵素核完自己那一摞册,走过来,目光在刚平掉的那笔账上停了停,板正的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说了一句:"换作旁人,早把三笔账一并列上去,给安个贪的名,人就抬不起头了。你只平账,不毁人,比上报体面,也比纵容干净。"她话说得公事公办,语气却比平日缓,铜尺在臂弯里换了个位置,又补一句,说难得肯给人留一条下台的缝,册司里核账的人,多半只顾对错,不顾人。
周知庸搁下笔,答得平淡:"账是账,人是人。账平了,笔就该落,何必追着把人也写进脏账里。给他退了东西、平了账,这事便翻篇,我图的是册平,不是出气。"灵素听了,没再接,只低头把自己那摞册抱稳,往回走,走出两步,又像随口似的丢下一句,说这几日他核的账,她都看过,没一笔错的。说完便走,耳根那点淡红,藏得比平日深。
案前重新静下来,阿螺把墨磨好,小声问先生,你明明戳得穿他,为什么偏给台阶。周知庸望着小神绕走的那条廊,道:"台阶给了,账又没欠,这局才算真平。把人逼到墙角,他破罐子破摔,往后反倒在册子上给你使绊子,账就永远平不了。"阿螺吐吐舌头,把那句"账平不毁人"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,字还抄错了半个。
(第八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