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清,像是从江北,蒸发了一样。
顾拾找了他三天。他原来的住处,空了。他的手机,停了。他常去的馆子,老板说,半个月没见人了。
第四天,顾拾坐在拾遗堂里,把那幅画,又看了一遍。
画上,戚北堂站在穆大川面前。穆大川,跪着。
“他让我,看一样东西。我看完了。他清了我。”
顾拾合上画,想了想。
穆大川,被清以后,疯了。
他疯了,还在画画。
他画的小清,是凭记忆画的。他被清了,可他的记忆,没有清干净。
“残留。”顾拾说,“被清的人,有的,清不干净。”
“记忆,会有残留。”
他低头,看着那幅画:“穆大川的残留,是画。”
“他疯着,画了一屋子。”
“他想说的,”他说,“都画在画上了。”
他站起来,又去了城北。
仓库里,他蹲在木箱前,把穆大川的画,全部翻出来。
几百张画,他一张一张,摊在地上。
他蹲在画中间,一张一张地看。
画的小清,从很小,画到长大。
最后几张,小清,画成了一个少年。
少年,戴着一副眼镜。
顾拾的手,停住了。
他拿起那张画。
画上的少年,戴金丝眼镜,眉目清秀。他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看着前方。
那少年,是郝清。
穆大川,画出了,长大的郝清。
“他,怎么知道,小清长大会戴眼镜?”顾拾想。
他翻开那张画的背面。
画背面,写着一行字:
“我疯了以后,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小清长大了。他戴着一副眼镜,蹲在我面前。他问我:‘爹,你是谁?’我说:‘我是你爹,穆大川。’他说:‘我不认得你。’”
顾拾蹲在画堆里,看着那行字。
“他说:‘我不认得你。’”
穆大川,疯着,梦见儿子长大了,不认识他。
他把梦,画了下来。
顾拾把那张画,收进帆布袋。
他蹲在画堆里,又翻了一会儿。
翻到最后一摞,他停住了。
最后那一摞画,不是小孩。
是字。
一大张纸,写满了字。字,是穆大川的笔迹,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在发抖:
“我记着。我记着。我记着。”
“我忘了我是谁。可我记得,我有儿子。他叫小清。”
“小清,爹想你。”
“小清,爹,怕你忘了我。”
“小清,你要是有一天,看见这些画——你要知道,爹,没白活。”
“爹,收了一辈子尾。爹自己,没人收尾。可爹,有人记着。”
“你,记着爹。”
顾拾蹲在画堆里,看着那些字,眼睛,发酸。
穆大川,疯了十年。
他忘了自己。
他记着的,只有儿子。
他怕儿子,忘了他。
顾拾把那张纸,收进帆布袋。
他站起来,把画,重新放回木箱。
他关好木箱,走出仓库。
站在城北的街上,他掏出手机,给宋栀,打了个电话。
“宋栀,”他说,“你能帮我,查一个人吗?”
“谁?”
“郝清。”顾拾说,“戚北堂原来的秘书。他辞职以后,消失了。”
宋栀在电话那头,想了想:“我查查。他要是注销了手机号,就得查,他有没有,动过钱。”
“动钱?”
“一个人,要长期躲起来,”宋栀说,“总得花钱。他要是没动过钱,就说明,有人,养着他。”
“有人养着他,”顾拾说,“谁养他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栀说,“查了才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顾拾站在城北的街上。
他忽然,想起一件事。
郝清,是戚北堂养大的。
戚北堂倒了。谁,会养着郝清?
总署,散了。无回处,换了处长。
能养着郝清的人……
他想了想,给白处长,打了个电话。
“白处长,”他说,“戚北堂,除了总署,还有没有,别的落脚点?”
白处长想了想:“戚北堂,在城西,有一栋老宅。他退休以后,本来说,要搬过去住的。”
“城西老宅,”顾拾说,“在哪儿?”
“城西,梧桐巷,尽头那栋。”白处长说,“黑瓦白墙的。他住了,小半辈子。”
顾拾挂了电话,往城西走。
梧桐巷,在城西老城。巷子深,走到尽头,一栋黑瓦白墙的老宅,门关着。
顾拾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。
门上,没有锁。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。
院子里,种着一棵梧桐树。树枯了半边。
屋门,也虚掩着。
他推开屋门。
屋里,干净。桌椅,擦得亮。
不像,空了很久。
桌上,放着一只茶杯。茶杯里的水,还是温的。
顾拾站在门口,说:“郝清。”
屋里,没有人应。
他走进屋,又喊了一声:“郝清。我知道,你在这儿。”
里屋的门,慢慢,开了。
郝清,站在门口。
他瘦了。白衬衫,皱巴巴的。他手腕上那条黑蛇纹身,还盘着。
他看见顾拾,没有意外。
“顾老板,”他说,“你找来了。”
“我找了你,三天。”顾拾说。
“找我做什么?”郝清说,“戚北堂,倒了。我,没用了。”
“我不是来抓你的。”顾拾说,“我是来,给你看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帆布袋里,拿出那幅画。
画上,少年郝清,蹲在地上。
他展开,递给郝清。
郝清,看着那幅画,愣住了。
“这,是谁画的?”他问。
“你爹画的。”顾拾说。
郝清的手,抖了一下。
“我,没有爹。”他说。
“你有。”顾拾说,“你爹,叫穆大川。1985年,无回处的清道夫。他,被清了。”
“他疯了十年。他画了一屋子你。”
郝清,站在门口,看着那幅画,浑身,在抖。
“我,不认得他。”他说。
“你爹,怕你不认得他。”顾拾说,“他在画的背面,写着:‘小清,爹,怕你忘了我。’”
郝清,没有接画。
他后退一步,靠在门框上。
“顾老板,”他说,“你,别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顾拾说,“穆大川,1985年,被戚北堂清了。你,被送进总署的孤儿院。戚北堂,在你十岁那年,清了你的记忆。”
“你,忘了你叫小清。”他说,“你,忘了你爹。”
郝清,靠着门框,缓缓,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
“我,叫小清?”他说。
“你叫小清。”顾拾说,“穆大川的儿子。”
郝清坐在地上,看着那幅画,很久,没有说话。
然后,他伸手,接过画。
他摸着画上,那个蹲着的少年。
“我,”他说,“做梦的时候,总梦见,一个人,蹲在我面前。”
“他问我:‘你是谁?’我说:‘我是小清。’”
“他说:‘不,你是郝清。’”
“我,一直,做这个梦。”
顾拾蹲下来,蹲在他面前:“你梦见的那个人,是你爹。”
“穆大川。”
郝清,捏着画,头,垂下去。
他的肩膀,一耸,一耸的。
“我爹,”他说,“被清了?”
“被清了。”顾拾说,“他看见了机器的底。戚北堂,清了他。”
“他疯了十年,”他说,“他画了一屋子你。”
郝清,坐在门口的地上,很久,没有说话。
院子里的梧桐树,风一吹,枯叶,落下来。
“顾老板,”他说,“我爹,埋在哪儿?”
顾拾想了想:“城北公墓。1995年,疗养院收的尾。”
郝清站起来,擦了擦脸:“带我去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郝清说,“我想,看看他。”
两个人,走出老宅,往城北走。
路上,郝清,一句话,没有说。
到城北公墓,天,快黑了。
穆大川的碑,在公墓最偏的角落。碑,很小,没有字。
碑前,落着灰。
郝清蹲下来,用手,把碑上的灰,擦干净。
“爹,”他说,“我是小清。”
“我,认得你了。”
风,从碑前,吹过去。
郝清,蹲在碑前,很久,没有动。
顾拾站在他身后,没有打扰他。
天,黑了。
郝清站起来,说:“顾老板,我爹,看见了机器的底。”
“他看见的,”他说,“是什么?”
“他看见的,”顾拾说,“是机器,记着的,所有人。”
“被清的。清人的。都在。”
郝清站在碑前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,机器里,也有我爹的名字。”
“有。”顾拾说,“穆大川,在机器里。”
“他的遗,”他说,“我渡。”
郝清看着他:“你渡?”
“我是清道夫。”顾拾说,“你爹,是清道夫。清道夫的遗,我来渡。”
“你爹的遗,”他说,“是让你,知道你是谁。”
“你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他的遗,就,渡了一半。”
郝清站在碑前,看着那块,没有字的碑。
“一半?”他说,“还有一半呢?”
“还有一半,”顾拾说,“是你,记着他。”
“你记着他,”他说,“他的遗,就,渡完了。”
郝清,站在碑前,说:“我记着。”
“我,记着我爹。”
“穆大川。”
顾拾,伸手,搭上怀里,那幅画。
指尖,凉。
他闭眼。
机器的表面,铜光,轻轻,闪了一下。
光里,穆大川的名字,慢慢,亮起来,又,慢慢,淡下去。
像是一盏灯,燃尽,灭了。
“穆大川,”顾拾说,“你的遗,我,渡了。”
风,从公墓上空,吹过去。
郝清站在碑前,说:“爹,你,歇着吧。”
“小清,认得你了。”
两个人,在碑前,站了很久。
走出公墓的时候,天,已经黑透了。
郝清站在公墓门口,说:“顾老板,戚北堂,倒了。可总署,没散干净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戚北堂,只是署长。”郝清说,“总署,还有一支,叫‘清道班’的。他们,不归署长管。”
“清道班?”顾拾问。
“清道班,”郝清说,“是这个行当的,最后一支。他们,替总署,清‘抹不干净的人’。”
“抹不干净的人,”他说,“就是,清完,还有残留的人。”
“像我爹。”
顾拾站在公墓门口,看着郝清:“清道班,现在,在哪儿?”
郝清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可我知道,他们,在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找机器。”郝清说,“戚北堂倒了。可机器,还在。”
“清道班,”他说,“要机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机器,”郝清说,“能,渡回记忆。”
顾拾的心,紧了一下:“渡回记忆?”
“机器,不只能记名字。”郝清说,“它,还能,把被清的记忆,渡回来。”
“清道班,”他说,“想用机器,把那些,抹不干净的人,重新,抹一遍。”
“抹干净,”他说,“一个,不留。”
顾拾站在公墓门口,冬天的风,吹过来。
“清道班,”他说,“要机器的,渡回功能。”
“是。”郝清说,“他们,是总署的,最后一支。他们,不讲规矩。”
“他们,只要,干净。”
他顿了顿,说:“顾老板,机器,在你手里。他们,会来找你。”
顾拾站在风里,说:“让他们来。”
“我,等着。”
他转身,往拾遗堂走。
身后,郝清的声音:“顾老板。”
他回头。
“谢谢你,”郝清说,“让我,认得,我爹。”
顾拾点了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他心里,记着一个新名字:
清道班。
总署的,最后一支。
他们,要机器。
他们,要,抹干净。
他背紧帆布袋,大步,走进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