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从外头带上。屋里三个人。“手。”李院判三根手指搭向戴大宾腕脉。
戴大宾没伸手。他歪着头看了老者一眼,忽然咧开嘴,两手在空中乱抓:“鸟……鸟在飞……我要抓鸟……”
“手。”李院判又说了一个字。
“鸟!”
“鸟呢?我的鸟飞哪儿去了?”戴大宾四下乱指。
“诊完了没有?我要睡觉。”他又嘟囔。
“睡你的。”李院判道。
“伸手。”李院判不看他脸,只看他的手。
戴大宾把手往背后一藏:“不给。”
李院判盯着他掌心:“那你把鸟给我。”
戴大宾愣了半息,才把手慢慢伸出来,掌心朝上,手指张着,像要接什么东西。
李院判把脉枕垫在他腕下,三根手指搭上去,先轻后重,一点一点往脉门上压。
戴大宾把眼眯成一条缝。心跳若太稳,便露了;若太慌,也露了。
那三根手指在脉门上停了一停。
对方摸到了脉里那根细刺——六岁急雨落下的病根,咳了十四年。
李院判睁开眼,脸上没半点表情,把手指收了回去。
“如何?”马蜂在旁边急着问,“真疯假疯?”
“脉浮而散,数而无力。”李院判缓缓道,“惊悸伤神之象。又兼旧疾——肺家有寒,是幼年淋雨落下的根子。”
“那就是……”
“这脉象,不像装的。”李院判道。
“您可看准了?”马蜂凑近,压低声音,“公公那儿,是要一句准话的。”
“老夫干了半辈子太医。”李院判把药箱一合,“真疯假疯,还诊不出来?”合上之前,他指背在夹层那角纸上按了按,抽出来,折进袖里。
“可他方才还……”
“公公说了,这一关要是过不了,咱家也交不了差。”马蜂又凑近。
“交差交差,你们眼里只有差。”李院判道。
“疯子的话,你也当真?”李院判抬眼看他,“他若句句都清楚,才该疑他。”
“院判,您给句明白话,他到底疯不疯?”马蜂又问。
“脉上写的是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李院判道。
“咱家记下了,这就去回禀。”马蜂躬身。
马蜂噎住了。
李院判背起药箱踱出门,在门槛上停了一停,没回头。
“戴探花。”
戴大宾在床沿上抬起头,嘴里还呜呜地哼。
“您这肺里的寒,是幼年落的。”李院判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一回,别再淋了雨。”
说完,他一步跨出门槛,走了。
戴大宾趴在床沿上,喉咙里绷了半日的弦松了。这是明白人递过来的一句话。
这一诊只让刘瑾信了七分,剩下三分,他要亲眼瞧。
当日下午,戴大宾被架进刘府天井。
天井正中摆一张八仙桌,端砚、湖笔、澄心堂纸。刘瑾坐在太师椅上,玉如意转了一转。
“戴探花,”刘瑾道,“咱家听说你是个才子。今日咱家倒要瞧瞧——真疯了的人,写不出文章。”
戴大宾蹲在桌边,拿手指头敲桌面,敲得“笃笃”响。
“写得出,便怎么?”他仰头。
“糖呢?我的糖呢?”他又问。
“写得出,咱家重重赏你。”
“赏糖?”
刘瑾笑了一下:“赏你一条活路。”
“活路?什么活路?”戴大宾歪头。
天井里七八个幕僚都低了头。这话不是赏,是钩。
戴大宾抓起湖笔,蘸了墨。
他写得很疯。
“今天天气好。有一只蚂蚁在地上爬。我追了它三条街,它钻到洞里去了。”
“我蹲在洞口等它出来。它不出来。我便哭了。”
天井里几个幕僚忍不住笑了。
“这哪是文章?”一个蓄山羊须的幕僚摇头,“这是小孩子的梦话。”
“蚂蚁追三条街,亏他想得出来。”另一个幕僚道。
“这一篇,一个经义字也不沾。”又一个道。
“公公面前,少嚼舌根。”山羊须低喝。
“你听这糖甜雪白,倒像心里有杆秤。”又一个接道。
“梦话也是话。”另一个接了半句,“就怕梦话里,藏着醒着的人不敢说的。”
“闭嘴,公公听着呢。”山羊须低斥。
“都住口。”刘瑾没笑。
戴大宾继续写。
“糖是甜的。雪是白的。梅是红的。牛是黑的。”
他写得飞快,墨汁溅在袖口上,他也不擦。
“我要吃糖。我要堆雪人。我要折梅。我要骑牛。可是——”
他忽然停了笔。
天井里所有人的眼都盯着他。刘瑾那把玉如意,停在半空。
“怎么不写了?”刘瑾问。
戴大宾抬起头,忽然咧开嘴,把笔往地上一扔,从椅上滑下来,
满地打滚:“不写了——我要回家——我要回家种田——我不要写文章——”
刘瑾挥挥手,止住要上前架人的小太监。
他踱到桌前,拿起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乱里藏着一句——糖甜、雪白、梅红、牛黑,样样分明。
刘瑾看出来了,没说破。他把这少年当活饵,留着引清流上钩。
“好一篇疯文章。”他把那张纸捏在手里,缓缓道,“戴探花,您这疯,是真的了。”
“真的!”戴大宾在地上打滚,“比真的还真!”
“回家种田,种稻子,种糖。”他又哼哼。
“公公,”山羊须幕僚凑近半步,声音压得极低,“此人留不得。放出去,是个祸。”
“放他出京,怕是放虎归山。”旁边幕僚跟着道。
“留?”刘瑾把那张纸又抖了抖,“留他在京里,才是个祸。”
“既如此,疯了的探花,不能留在京里。”刘瑾把纸折起,塞进袖中,“明日——咱家放你出京,回你莆田老家。”
“疯一辈子,咱家不拦。”
“回家?”戴大宾停住,仰起一张脸,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刘瑾看着他,笑得很温和,“咱家从来说话算话。”
戴大宾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哭得涕泪横流,抱着八仙桌的腿,喊“娘”。
刘瑾摆摆手,让人把他架出去。
被架出府门,他光脚缩在小车里,听车轮碾过青石板。
这人心狠,绝不可能白放一个识破了“五千两买乌纱”底的探花出京。“放行”二字,前头是甜,后头是刀。
车一回客舍,他把吕柟昨夜贴窗根递来的半句提醒过了一遍。
“他若放你,半道必试。”
半道必试。七分信了,剩下那三分,刘瑾不会再试——他会直接杀。
出南门往南三十里,一道坡叫三十里坡,山坳林深,是动手的好地方。可他被看着,出不去客栈。
他盯着房梁上那只结网的蜘蛛,盯了很久,嘴角勾了一勾。
当夜三更,东跨院一队贩布汉子,白日卸货,夜里睡得死,可耳尖。
戴大宾光着那只脚,披散头发,“扑通”一声推开房门,连滚带爬冲到东跨院,对着一溜客房扯着嗓子喊:
“老虎!山里头有老虎!老虎蹲在树上蹲着呐!”
贩布的老伙计们被吵醒,探出头来,一脸莫名其妙。
“哪来的老虎?”为首的老伙计披着衣裳出来,“这城里哪来的老虎?”
“南边!”戴大宾跳着脚,指着南边,“出南门,走三十里,那儿有老虎!”
“三十里?”老伙计皱眉,“三十里坡?那坡上连兔子都没几只。”
“老周,那地方去年还摔过一个行商。”有人在背后道。
“那疯子怎知道坡上有坑?”又有人问。
“管他怎么知道,绕开就是。”老周道。
“所以更不能走那条道。”老伙计道。
“有!”戴大宾忽然压低声音,凑过去,眼睛瞪得溜圆,“不光有老虎。那边还有人挖坑,坑里插着刀,刀亮闪闪的——”
老伙计的脸,白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刀!”戴大宾比划着,“这么长!插在坑里!人掉下去,扎个透!”
“你这疯子……”老伙计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却低了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戴大宾嘿嘿一笑,忽然又跳起来大喊,“别打南边那条道走!那边有人挖坑!坑里插着刀呢!”
这一喊,把东跨院十几个行脚商人全吵了出来。
“老周,真有这事?”有人披衣出来问。
“谁知道。”老伙计压着嗓子,“跑江湖的,宁可信其有。”
“明儿绕道。”他扭头对众人说,“多走两天,绕西边。”
“绕西边多花两天脚钱。”有人不乐意。
“多走两天,脚钱我出一半。”另一个道。
“天不亮就走,别误了时辰。”老周道。
“脚钱要紧,命要紧?”老伙计一瞪眼,“都睡去,天亮就走。”
“都回屋歇着,明早赶路。”老周又补了一句。
戴大宾见老伙计当了真,才连滚带爬回房,临关门补了一句:
“三十里坡——别去——”
老伙计把“三十里坡”四个字,死死记在了心里。
这一句疯话,是把石子提前扔进埋伏圈。
同一时刻,刘瑾府里灯火通明。
十几个挎刀的汉子跪在天井里。
为首的头领领了刘瑾一句吩咐:“明日那疯子出南门,押到三十里坡,做了他,报个‘疯癫坠崖’。”
“那随行的两个小太监?”
“一并做了。”刘瑾把茶碗搁下,“疯子坠崖,看守的也跟着跌下去了,才像。”
“是。”
“小的明白,做成坠崖的样子。”头领又道。
“车到坡下,别留活口。”刘瑾道。
“那疯子身上的东西?”
“搜干净,别落下纸。”
“坡上路径,小的已踩过两遍。”头领道。
“天亮动身,别惊动旁人。”刘瑾道。
埋伏布好,刀磨快,林子里十几条大汉等小车一到。
他们谁也不知道,那阵疯喊已顺着脚客的嘴漏出客舍。
天亮时分,东跨院那队行脚商人动身了。
队伍末尾,账房先生掏出小本子,添了一笔。
他记的不是货,是昨夜那疯子喊的四个字:
三十里坡。
他写完,把本子揣回怀里,跟上了队伍。这四个字,会传到谁耳朵里?前头三十里坡,十几把刀已经磨好了,等着这队人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