斗笠往门后一挂,水顺着墙往下淌。戴有田踩着一脚黄泥进了门,身后两个后生扛着锄,锄头上还挂着泥。
弘治四年秋,壶公山下连阴雨,到这日是第八天清早。
“家声。”他把袖口上的泥蹭了蹭,“这娃,我带走了。”
戴家声蹲在灶前烧火,手里一根吹火筒,没放下。
“他才三岁。”
“三岁正好。”戴有田往堂屋当中一站,鞋底的泥在青砖上印了两个印子,“跟我学认账。”
“东家几斗谷,西家几钱银,一笔一笔,记清楚。庄户人家的娃,认两个字,够记账了。”
灶膛里的火舌舔出来,把戴家声半边脸照红。他把吹火筒搁下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叔,认账不用三岁。”
“不三岁,等到十三?十三岁,手都硬了,写不出好字。”
“我不指望他写账。”戴家声说,“我指望他写字。”
戴有田笑了,笑得胡子抖:“写字?你拿什么给他写?你家里有几张纸?”
“纸我有。”
开口的是林氏。
她把手里那只豁口碗搁在桌上,扶着门框站直了些。
戴有田回头:“你有?”
“他爹写字,我裁纸。”林氏说,“一件旧袄,裁三层。一层写,两层留着。攒了半年,攒下七十张。”
“七十张,能写到几岁?”
“写到他自己会赚纸的那一天。”
戴有田看着她,嘴张了张,没接上。
一个后生在旁边低声嘀咕:“叔公,这娃看着邪。”
“邪什么邪。”戴有田回头,“你三岁,认得‘壹’?”
后生不吭声了。
这一句,把堂屋说得没声了。
屋里确实没有纸。
三间土坯房,八仙桌缺了一条腿,底下垫着石头。桌上一只豁口碗,碗里半碗冷粥。
墙上挂一把锄、一顶旧斗笠、一串干辣椒。墙角那口米缸,戴家声昨夜刮了刮缸底,刮出半升米。
戴大宾蹲在灶边。
三岁,穿一件改小的旧袄,袖口接了两截布,一截青,一截灰。他手里没玩意,就拿一根柴火棍,在灶门口的灰上画。
画一道。画一道。再画一道。
里屋有人咳。咳一声,停一停,再咳一声。
林氏扶着门框出来。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,脸白得像窗纸。
“叔。”她声音轻,“娃还小。”
“小什么小。”戴有田不看她的脸,看她的手,“弟妹,你这身子,一年不如一年。”
“家声一个人进山采药、下田挑谷,养得起三张嘴?”
戴有田扫了林氏一眼。
“我把娃带去,东家管饭,一年还能落两身旧衣裳。”
林氏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戴大宾忽然站起来。
他把柴火棍一扔,走到门板跟前,伸手一指。
门板上有一层灶灰,是戴家声昨夜写完字没擦的。灰上歪歪扭扭,一个字。
“人。”戴大宾说。
屋里静了。
戴有田低头看了看那字,又看了看这娃:“你认得?”
“人。”戴大宾又说了一遍。他伸出两根手指头,在灰上比划——一撇,一捺。
“一撇一捺。”他仰起脸,“站不稳,就倒。”
戴有田的手指头停在半空。
那两个扛锄的后生互相看了一眼。一个忍不住,嗤了一声:“三岁娃,背课文呢。”
“不是背。”戴家声开口,声音不高,“昨夜我写的。写的时候他在灶边看着,一声没吭。”
戴有田蹲下去,蹲到跟娃一般高。他伸出一根指头,在灰上改了一笔,把那一捺拉长,拉得又直又硬。
“这样呢?”
戴大宾看了一眼。
“这不倒了。”他说,“可这不是人了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这是一根棍。”戴大宾说,“棍子立着,不倒。人立着,要两只脚。”
他伸出两只手,一只拍在自己左脚上,一只拍在自己右脚上。
“一只脚站,站不住。两只脚,才站得住。”
戴有田蹲在那儿,半天没起来。
屋外的雨又下起来,打在屋檐上,一声一声。
戴家声走到墙角,把米缸里最后半升米刮出来,倒进一只布袋,搁在桌上。
“叔。”他说,“你要带他走,我不拦。可你带他走,是带一个会记账的回去,还是带一个会写字的回去?”
戴有田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。
“会写字的,能当饭吃?”
“能。”戴家声说,“我爹那一辈,壶公山下一个老秀才,靠写字养活了六口人。”
“那是老秀才。”
“秀才也是从三岁长起来的。”
戴有田不说话了。他绕着八仙桌走了半圈,忽然停住,一转身,从怀里摸出一本薄册子。黄纸,边角卷得像狗耳朵。
“东家的账。”他把册子摊在桌上,“我不考他写字。我考他认数。”
他翻到一页,指着一个字:“这个,念什么?”
戴大宾走过去,踮着脚看。
“壹。”
戴有田翻页:“这个?”
“贰。”
“这个?”
“叁。”
一连指了七个,七个都认出来了。
那两个后生的嗤笑,慢慢没了。
戴有田把册子合上,又打开,翻到最前头。
“我考你一句。”他说,“《千字文》头一句,是什么?”
戴大宾没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爹。
戴家声没说话,只把下巴抬了一抬。
戴大宾转过头来,念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
戴有田“嗯”了一声:“第二句?”
“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”
“第三句?”
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。”
戴有田的手停在册子上。
“往下。”他说。
戴大宾往下念。
念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提。念到“闰余成岁,律吕调阳”,“云腾致雨,露结为霜”,“金生丽水,玉出昆冈”。
念到第四十八句,他停了。
不是忘了。是渴了。
林氏站在里屋门口,手里端着一只豁口碗,碗里半碗凉水。她不敢过来,怕打断。
戴有田把册子合上,合得很轻。
“你一天教两句。”他说,“教到第四十八句,教了多久?”
“半年。”
“半年。”戴有田的指头在册子上敲了敲,“他要是肯学,一年能教到哪儿?”
“教到底。”
“一千个字?”
“一千个字。”
“你不怕他记不住?”
“记不住的是我。”戴家声说,“他记得住。”
“四十八句。”
“后头的,他还没学。”戴家声说,“家里没纸,一天只教两句。”
戴有田转过身,看着那两个后生。
“你们听见了?”
两个后生点头。
“我戴有田活了五十六年,在壶公山下收了三十七年的租,见过十一个神童。”
他伸出巴掌,“十一个,十个是东家捧出来的,一个是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他把册子往怀里一塞。
“家声。”
“叔。”
“这半斗米,是我输的。”戴有田说,“方才我讲了,他背得出十句,我这半斗米给他。”
他冲门外喊了一声:“抬进来!”
一个后生跑出去,抱进来一只小布袋,往桌上一放。袋口松了,米淌出来一小堆,白花花的。
戴家声看着那堆米,没动手。
“叔,这米我不能要。”
“输了就输了。”戴有田把斗笠从门后取下来,扣在头上,“我戴有田一辈子认账,不认人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住,回过头,看了看那个站在八仙桌边、袖口接了两截布的娃。
“娃。”
戴大宾抬头。
“你爹教你写字,我教你记账。”戴有田说,“这两样,你都得学。学字,是给你自己;记账,是给这壶公山下的三百户人家。”
“三百户?”
“三百户。”戴有田说,“你学好了,有一天,这三百户人家的田,三百户人家的水,得有人替他们算清楚。”
戴大宾忽然开口:“叔公,你家的租,收几成?”
戴有田一愣:“六成。”
“六成。”戴大宾说,“那四成,他们吃什么?”
戴有田的嘴张着,没合上。他把斗笠往下压了压,压到眉毛。
“娃,”他说,“这话,往后别当着东家的人问。”
说完,一脚踏进雨里,走了。
两个后生跟着走。院门没关,雨丝斜着飘进来,把门槛上的泥冲开一道沟。
屋里剩三个人,一堆米,一屋子雨声。
林氏走过来,把那碗凉水递到娃手里。戴大宾两只手捧住,喝一口,又喝一口,喝到碗底,仰起脸。
“娘,我不去东家。”
“不去。”林氏摸了摸他的头,手很凉,“娘给你做鞋。”
戴家声把那堆米捧起来,捧回米缸,一捧一捧。捧到最后一捧,他停住,从里头抓出一小把,搁在灶台上。
“这一把,明日去镇上换纸。”他说,“换十张。十张够写五天。”
“那吃什么?”林氏问。
“我明日进山。”戴家声说,“采药。七叶一枝花、半夏、钩藤,这个时节都有。采一筐,药铺收。”
他蹲下来,把娃抱到膝上,拿那根柴火棍,在灶灰上又写了一个“人”字。
“宾儿。”
“爹。”
“这个字,你今日认得了。”戴家声说,“往后你记着——人这个字,一撇一捺,是两条腿。腿要自己站。”
戴大宾点头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戴家声把柴火棍递给他,“把书读进去。”
“读进去,是什么?”
“读进去,就是别人说的话,你能听出他没说的那半句。”
戴大宾握着那根柴火棍,在灰上又画了一个“人”。
画完,他抬起头。
“爹,门外有人。”
戴家声一愣。
“站了多久?”
“我念到‘玉出昆冈’的时候,他就在那儿了。”戴大宾说,“伞也没撑,雨淋着。”
戴家声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院门外那条泥路上,没有人。
只有两行脚印,从泥路一直印到篱笆外,又折回去,没了。
脚印很深。站久了,压出来的。
戴家声在门口站了很久,肩让雨打湿了。
夜里,灯芯挑得很小。
戴大宾睡在靠墙那一边,盖着一件旧袄改的被子。睡着睡着,忽然翻了个身,嘴里念:“天地玄黄。”
林氏在灯下缝鞋。针扎进去,拔出来。扎进去,拔出来。
“家声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方才门外那人,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不会是东家的人?”
“东家的人,不会站在雨里不敲门。”戴家声说。
他把灯芯又挑小一点。屋里黑下来,只有灶膛那点余火,红着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日我进山。”
“进山要过鹰嘴崖。”林氏的手停了一下,“那道崖,滑。”
“我走惯了。”
“家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日为什么跟叔公顶?”林氏的声音很轻,“半斗米,够娃吃一个月。”
“家声。”林氏把鞋举到灯下看了看,“娃念的那四十八句,你教了多久?”
“半年。”
“半年,四十八句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一天两句,你还欠他十二句。”
“欠着。”戴家声说,“欠着的东西,他自己会追。”
戴家声没答。他把手伸到被子底下,摸了摸娃的脚。脚是暖的。
“他三岁。”他说,“三岁就让人带走,往后这一辈子,就是替东家记账的一辈子。”
“记账也是活。”
“记账是活。”戴家声说,“可他一辈子只会算别人家的谷,不会算自己的命。”
窗外,雨小了。
戴家声把那盏灯吹了。
黑暗里,娃又念了一句:“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。”
院外泥路上,那两行深脚印,到天亮都没干透。踩出这两行印的,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