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枚铜钱搁在八仙桌上,碰出一声轻响。
元宵夜,王记糖铺的檐下围了半条街。一个挑柴的老汉站在桌前,手伸进怀里,掏了半天。
“王老板,我这三十文,全喂了你这只空碗了。”
王老板坐在桌后,手里一把蒲扇,扇着桌上一只白瓷碗。
“老哥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他把蒲扇一摇,“猜中了,赏糖一斤。你没猜中,怨我?”
“我猜了十回。”
“十回都没猜中。”王老板笑,“我这谜摆了七年,七年里,还没一个人猜中过。”
桌上就两样东西。
一只白瓷碗,空的。碗口边横着一根竹筷。
碗旁一块木牌,墨字写得肥:“猜碗中何物。猜中赏糖一斤,猜不中,三文一回。”
老汉的手还搁在桌上,没拿回去。
“我这三十文,是两担柴。”他说,“一担十五文,挑到城外王家窑,来回二十里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王老板说,“我这谜,是天下人的谜。”
“天下人的谜,怎么七年没一个人猜中?”
“因为天下人笨。”王老板把蒲扇一收,指着碗,“你再猜一回,我给你抹一文。”
人堆里有人笑。
笑声不大,扎人。
戴大宾被他爹牵着,站在人堆外头。
五岁。个子矮,踮起脚,也只看得见桌沿以上——一只白碗,一根竹筷,一块木牌。
他看不见那个老汉的脸,只看见老汉手背上那道柴刀砍的旧疤,和桌沿上那三枚铜钱。
铜钱边上,还有一小堆铜钱。是别人猜输的。
“爹。”他拽了拽戴家声的袖子。
“走。”戴家声说,“灯市前头还有走马灯。”
“碗是空的。”
戴家声的脚步停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娃,又看了看那张八仙桌。
“宾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人家的摊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戴大宾说,“可那老伯的手,在抖。”
戴家声没说话。
他把娃的手握紧了一点。握了一下,又松了。
戴大宾挣开他的手,从那两只腿中间挤过去,挤到桌边,一手攀住长凳,一手撑住桌沿,爬了上去。
他站上了长凳。
一只脚在凳上,一只脚还悬着。
整条街的人都回过头来。
“碗里什么也没有。”戴大宾说。
王老板的蒲扇停在半空。
“娃娃,你说什么?”
“碗是空的。”戴大宾说,“你让人猜碗里有什么。碗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满街静了半息。
笑的人不止一个。
“空碗也是谜底。”王老板不慌,把蒲扇在桌上一点,“可我这谜底,不是个‘空’字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猜。”
戴大宾低头,看了那只碗一眼。
又看了那根竹筷一眼。
他把竹筷拿起来,捏在两根手指头中间,竖在碗中央。
手一松。
竹筷立住了。
“一根筷立在空碗里——”他仰起脸,“光棍一条。”
笑声没了。
王老板的脸,从耳朵根开始红。
“这不算。”
“怎么不算?”
“谜面是‘碗中何物’。”王老板把扇子往桌上一拍,“你答个‘光棍’,光棍是物么?”
“碗里立着一根光棍。”戴大宾说,“不是物,是什么?”
“你这是耍赖!”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戴大宾说,“这筷,为什么横着摆?”
“横着摆好看。”
“横着摆,是让人拿的。”戴大宾说,“你碗是空的,筷是横的。人家一拿,一竖,就立在碗里。你自己摆的谜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王老板的嘴动了动。
“七年。”戴大宾说,“七年里,就没有一个大人,把这根筷竖起来过?”
王老板不答。
“许是早有人试过。”戴大宾说,“竖起来过的,你没赏糖,把人轰走了。”
人堆里,那挑柴的老汉忽然抬起头。
“你这七年,才叫耍赖。”戴大宾说,“碗是空的,你偏让人猜里头有什么。猜的人掏三文,一回又一回,掏到你碗里去了。”
人堆里有人“嘿”了一声。
“七年。”戴大宾伸出手指头,比了七下,“你一天收三十个人的钱,一个人三文。你收了多少?”
王老板不答。
“你不答,我替你答。”戴大宾说,“你七年收的钱,够买十亩水田。可你这碗里,一粒糖也没有。”
“胡说!”
“那你把碗翻过来。”
满街的人都不笑了。
有人往前挤了一步。有人把手里的铜钱,悄悄收进怀里。
王老板坐在桌后,扇子在手里,扇了一下,扇不动风。
“娃娃。”他说,“你爹在哪?”
“我爹在这。”
戴家声从人堆里挤出来,走到长凳边,没抱娃,先冲王老板拱了拱手。
“王老板,娃不懂事。”
“不懂事?”王老板站起来,蒲扇指着桌上,“他拆我的摊子!”
“摊子是你的。”戴家声说,“话是他说的。他要说错了,你打他手心;他要是说对了……”
一个伙计从铺子里窜出来,袖子一卷。
“小兔崽子——”
“你手上是什么?”戴大宾说。
伙计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糖。”戴大宾说,“你袖口里,粘着三粒糖。”
伙计低头去看自己的袖子。
“你偷你东家的糖。”戴大宾说,“偷了几回?”
“胡、胡说!”
“你嘴角还有。”戴大宾说,“芝麻的。”
人堆里一片笑。
伙计的手缩回去,缩到身后,脸涨成猪肝。
王老板在他背后踹了一脚:“滚进去!”
“说对了怎么?”
“说对了怎么?”戴大宾学他一句。
“说对了,你把这位老哥的三十文退他。”
王老板的脸僵住了。
人堆里有人喊:“退!退!”
又有人喊:“七年!七年!”
喊声一层一层压上去,把王记糖铺那块招牌压得直晃。
王老板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半天,攥出一把铜钱来,往桌上一推。
“三十文,拿去。”
铜钱推到老汉面前,散了两枚,滚到地上。
老汉蹲下去,一枚一枚捡。捡到第三枚,他抬起头,看了看站在长凳上的那个娃。
“娃。”他说,声音哑,“你叫啥?”
戴大宾没答。他看着王老板。
老汉又往前凑了一步。
“娃。”他说,“这三文,我还你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要。”老汉说,“我挑一担柴,挣十五文。今日这三十文,是我白挑了两天。你替我讨回来,我不能白拿。”
“那你明日给我家送一担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送。”老汉说,“送两担。头一担,我不要钱。”
“还有糖。”戴大宾转过头,对王老板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自己写的,猜中赏糖一斤。”戴大宾指那块木牌,“一斤。”
王老板的嘴张了一下。
他转身进了铺子,进去很久,出来时手里提着一包糖,素纸包着,麻绳捆着,往桌上一放,放得很重。
“拿去。”
戴大宾没去拿糖。
他从长凳上下来,走到桌前,把那根竹筷从碗里拔出来,攥在手里。
“糖不要。”他说,“我要这个。”
王老板愣了。
“你要筷子?”
“要筷子。”戴大宾说,“你这根筷子,立了七年,没人拔得出来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走到人堆边,他把竹筷举起来,冲那个挑柴的老汉晃了晃。
“老伯,明日你还挑柴么?”
老汉正把那三十文往怀里塞,听见这话,手停住。
“挑。”他说,“不挑,吃什么。”
“那你把柴挑到我家门口。”戴大宾说,“我爹买。”
戴家声在后头咳了一声。
“宾儿。”
“爹,你昨日说,灶下没柴了。”
戴家声没话了。
他把娃抱起来,抱到肩上。娃的竹筷横在他脖子后头,一颠一颠。
人堆散开一条缝,让他们出去。
王老板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那个娃的背影,忽然喊了一声:
“喂——”
戴家声停住。
“这娃,谁家的?”
“壶公山下,戴家。”
“戴家。”王老板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“戴家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娃?”
“出了个娃。”那伙计捂着袖子,从铺子里探出头,“就出了个祸。”
“戴家。”王老板又念了一遍,把蒲扇插进腰里。
“摆。”他说,“他明日不来,我这摊还摆。”
戴家声没答。他抱着娃,往灯市深处走。
走出一段,戴大宾在他肩上回过头,看见那铺子门口还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不在人堆里,站在檐影底下,背一只旧书箱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。
他在低头写字。
写在一张纸上,写得很慢。写完,把纸折起来,塞进书箱,抬头往壶公山那边看了一眼。
灯市上爆竹炸开,一团红光,把那张脸照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人在写字。”
“人家写人家的。”
“他写的是我。”
戴家声的脚步慢了一慢。
他没回头。他把娃往上托了托,托得更稳一点。
“宾儿。”他说,“今日你赢了一根竹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赢的时候,那个王老板输了多少?”
“他输了糖。”
“他输了脸。”戴家声说,“一个人输了脸,往后见你一回,恨你一回。”
“那我赢了什么?”
“你赢了三十文钱,还给了那个老伯。”戴家声说,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可你要记着——你赢之前,先想一想,输的那个人,明日怎么活。”
戴大宾攥着那根竹筷,没说话。
竹筷凉,攥久了,也就暖了。
“爹。”戴大宾说,“王老板明日还摆摊么?”
“摆。”
“他的碗还是空的?”
“空着。”
“那明日还有人填么?”
“填的人少了。”戴家声说,“今夜这一街人都看见了——碗是空的,钱是自己的。”
灯市尽头是城隍庙,庙前的走马灯转得飞快,一盏一盏,人影在纸上一圈一圈地跑。
戴家声在灯下站住,把娃放下来。
“宾儿,你看那灯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它转。”戴家声说,“它转一夜,也跑不出那一圈纸。”
戴大宾仰着头,看那盏走马灯。
看了一会儿,他说:“爹,这灯怎么不歇?”
“歇了就不转了。”
“人为什么不歇?”
“人也歇。”戴家声说,“人一歇,就有人替你转。”
“纸后头有个人。”
“哪有人?”
“有人。”戴大宾说,“他不转,灯就不转。”
戴家声低头看了看娃。
娃的眼睛很亮。灯影在他眼睛里,也一圈一圈地转。
夜里回家,院门没关严。
篱笆外头有脚步声。
戴大宾躺在炕上,听见那脚步在篱笆外停了一停,又停了一停,来回走了三趟。
“爹。”他小声说,“外头有人。”
“睡。”戴家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的肩。
“是那个王老板的伙计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鞋底粘着糖渣。”戴大宾说,“走一步,响一下。”
院外的脚步,果然响一下,停一下。
响到第四趟,走了。
戴家声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院外那脚步走了,篱笆上的柴枝却还在轻轻晃。他伸手摸了摸炕头那根竹筷,糖渣黏在筷头上,没化。明晚,这脚步还来不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