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岁的戴大宾迈了两回,才迈过明伦堂那道高门槛。
方教谕在前头走,袖口攥着他的手腕,攥得他腕骨发酸。
满堂十几位老儒分两列坐着,茶盏一字排开,人声先压了下去。
“就是这娃?”
“八岁。破格游泮,陈老贡生点的头。”
“游泮是游泮,堂上这几联,他接得住么。”
戴大宾站在堂心,青布短衫洗得发白,袖口接了一截灰布。他个子矮,抬头只看得见第一排老儒的下巴。
上首坐着陈老贡生,手里一只茶盏,盏盖拨着茶叶,没抬眼。
“方教谕。”他开口,慢,一个字一个字,“人带来了?”
“学生带来了。”方教谕把戴大宾往前送了半步,“陈老先生,诸位先生,这是戴大宾。”
“八岁。”陈老贡生终于抬眼,从茶盏沿上看过来,“读过《诗》《书》?”
“读过。”戴大宾答。
“谁教的?”
“我爹。”
堂下有人笑了一声。
“庄户人教的?”
“我爹教我认字,教我把书读进去。”戴大宾说,“书是我自己读的。”
“你爹做什么营生?”
“种地,进山采药。”
“采药?”陈老贡生盏盖一停,“那你认得几味药?”
“认得七味。”戴大宾说,“七叶一枝花、半夏、钩藤、桔梗、前胡、贝母、紫苏。”
“哪味止咳?”
“紫苏、前胡。”
“哪味消肿?”
“七叶一枝花。”
陈老贡生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,把茶盏搁下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老朽今日不考你背诵。背诵有先生教,不算本事。老朽出五联,你对。对得上,这明伦堂的门,”
“你往后随便进;”
“对不上——”
“对不上,回家跟着你爹采药去。”
方教谕的手腕在袖子里紧了一下。
“老先生请出联。”戴大宾说。
陈老贡生伸出一根指头。
“第一联,鸟兽草木。《诗》云‘蒹葭苍苍’,蒹葭何物?”
“蒹葭,芦荻也。生于水畔,秋则花白。”戴大宾说,“《秦风》以此起兴,言伊人在水一方。”
“那‘参差荇菜’呢?”
“荇菜,浮水之菜,左右流之。《周南·关雎》,后妃之德。”
旁边一位蓄山羊须的老儒把茶盏端起来。
“梅以何名?”
“梅,木本,春初花,先花后叶。”戴大宾说,“《尚书》‘若作和羹,尔惟盐梅’,盐梅皆调鼎之味。”
“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。鹤是何物?”
“羽族,长颈高足,栖于水泽。”戴大宾说,“《小雅·鹤鸣》,言贤者虽在野,其声闻于朝。”
山羊须老儒的盏盖碰了一下盏沿,没出声。
陈老贡生伸出第二根指头。
“第二联,禹贡山川。《禹贡》九州,首列何州?”
“冀州。”
“冀州之北,何山为镇?”
“太行。”
“那壶兰在何州?”
“扬州之域,闽地。”戴大宾说,“禹贡‘淮海惟扬州’,闽在扬州东南,濒海。”
“闽地何水入淮?”
“闽不入淮。”戴大宾说,“闽水独流入海,壶兰溪出壶公山,东注于海。老先生这一问,是拿淮水的规矩套闽水了。”
堂下静了半息。
“那禹贡导山,北条南条,如何分?”
“北条自岍岐而至太行,南条自嶓冢而至大别。”戴大宾说,“闽地在南条之外,海隅一山,禹迹未到,故《禹贡》不载。”
山羊须老儒端着茶盏,盏里的茶叶浮上来,他也没拨。
陈老贡生伸出第三根指头。
“第三联,明堂制度。明堂者,天子布政之宫。九室十二堂,取何义?”
“九室象九州,十二堂象十二月。”
“天子坐何面?”
“南向。三公在前,九卿在后,大夫分左右。”
“堂下东西两阶,何者为主?”
“东阶为主,西阶为宾。”戴大宾说,“主人立东,宾客立西。今日小子立于堂心,是客位。”
“明堂之外,辟雍何用?”
“辟雍,环水之学,天子行礼、养老、射御之所。”戴大宾说,“水圆如璧,故曰辟雍。”
一位瘦高老儒在旁边低声嘀咕:“这娃把位次都摸过一遍了。”
陈老贡生伸出第四根指头。
“第四联,阴阳卦象。《易》六十四卦,首何卦?”
“乾。”
“乾六爻,何爻为用九?”
“上九。用九,见群龙无首,吉。”
“阴阳相生,何者为本?”
“阴阳一气,互根相生。”戴大宾说,“孤阴不生,独阳不长。”
“那你说,天为阳,地为阴;可地生万物,反倒是阴在养人。这又怎么讲?”
“天施地生。”戴大宾说,“阳主施,阴主藏。没有阳施,阴藏不住;没有阴藏,阳施出来落不下地。两样缺一样,”
对方抬眼看他。
“万物都活不成。”
“坤卦六二,何以称‘直方大’?”
“六二柔顺中正,直其正,方其义,不习无不利。”戴大宾说,“地之德,在顺承,不在争。”
瘦高老儒往椅背上靠了靠,靠背吱呀响了一声。
陈老贡生伸出第五根指头。
“第五联,一字褒贬。《春秋》‘郑伯克段于鄢’,何以书‘克’?”
“段不弟,故不言弟;如二君,故曰克。”戴大宾说,“称郑伯,讥失教也。”
“何以不书‘弟段’?”
“段失弟道,《春秋》削其弟名。一字之下,褒贬立见。”
“那‘春王正月’,何以书‘王’?”
“大一统也。”戴大宾说,“正月之上加一王字,明此正月乃王者之正月,非鲁之私正月。”
“《春秋》记灾,何以书‘螟’书‘螽’?”
“书灾不书异,重民食也。”戴大宾说,“虫食稼穑,害及百姓,故一笔一笔记下,不隐。”
五联对完,堂里没声。
陈老贡生坐在上首,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,没敲出话来。
山羊须老儒把端了半天的茶盏放回桌上,茶晃出来一点,洇在案布上。
廊下两个偷听的生员往前挤了一步,肩膀撞在一起,谁也没让。
戴大宾站在堂心,拱起手,朝四围作了一圈揖。
“小子浅陋。”他说,“联是对了,典都是书上的。这都是方教谕平日一句一句讲的,小子不敢贪功。”
“诸位先生若听出哪里不当,还请指教。”
他说完,垂手站好,不抬头,也不看谁的脸色。
方教谕站在班列后头,攥着的那只手在袖子里慢慢松开,指节一根一根伸直。
陈老贡生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扶着案沿,站起身来。
他提起袍角,朝堂心这个八岁的娃,作了一个揖。
“老朽讲了四十年学。”他说,“今日这五联,是老朽出题,娃答的。答得比老朽当年好。”
满堂老儒,你看我,我看你。
山羊须老儒低下头,去翻自己案上那卷注疏,翻得纸页哗哗响。
廊下生员眼里那点轻慢,不知什么时候换了样,一个个脖子往前探。
陈老贡生直起身,又补了一句:“方教谕,你教得好。”
“学生不敢居功。”方教谕上前半步,“是这娃自己肯读。”
戴大宾站在原地,后脊梁有点发紧。他张了张嘴,压下一声咳,把那口气咽回去。
堂外日头斜进来,照在青砖地上,一格一格。
一个老儒端着茶盏开口:“戴大宾,你今年八岁,肚子里装了这些,往后打算往哪条路上走?”
“先把书读进去。”戴大宾说。
“读进去做什么?”
“读出别人话里没说的那半句。”
那老儒愣了一下,转头看陈老贡生。
陈老贡生没接话,只把茶盏重新端起来,拨了拨茶叶。
“娃,你今日对这五联,心里可得意?”另一位老儒问。
“不得意。”戴大宾说,“书上有的,对出来不算本事。书上没有的,小子还答不出。”
“那你怕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今日满堂先生都夸你,明日外头就有人等着挑你的错。”
戴大宾想了想。
“挑错就挑错。”他说,“错了我改。”
那老儒笑了一声,笑声不重,听不出是褒是贬。
方教谕走到戴大宾身边,伸手替他理了理袖口那截接上去的灰布。
“宾儿。”他声音放低,“今日这一场,你出了头。”
“出头不好么?”
“出头有人看。”方教谕说,“看好的,看坏的,都有。”
戴大宾抬头看他。
“县试你必来。”方教谕说,“明年县试,我给你报名。”
“我去。”
堂里老儒们三三两两起身,茶盏碰着案沿,一阵轻响。
戴大宾跟着方教谕往外走。走到明伦堂门口,他眼角往廊柱那边扫了一下。
柱子后头站着一个人。
青布旧袍,背一只书箱,半边身子藏在柱影里。方才满堂问答,这人一直没出声。
那人手里捏着一张纸,笔尖在纸上走。写完一行,把纸折起来,往书箱里塞。
塞的时候,袖口往上滑了一截。
袖口边上,缝着一个字。
“周”。
戴大宾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,迈过门槛。
方教谕在前头问: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柱后有个人。”
“人家写人家的。”
“他写的是我。”
方教谕脚步慢了一慢,没回头。
堂外石阶下,几个生员正围着议论,声音压得低,一句一句飘上来。
“八岁对五联,这是神童。”
“神童不神童,不好说。早慧的娃,古来有几个养得住。”
“小声些,别叫人听见。”
戴大宾站在石阶上,听着那几句,把袖口往下拉了拉。
风从泮池那边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,他压下一声咳,胸口那根细刺动了动。
廊柱后头那道青布影子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。